郑管事见她不再追问,便让陈六先去歇着,又问她还要不要找其他商队的人。沈知闲想了想:“最好把走过同一条线的人也问一遍,但别说鬼花、黑花这些词,只问有没有见过颜色特别深、花口像喇叭、爬藤的植物。”
郑管事挑眉:“为什么不能直接问?”
“怕把人带着说。”
“什么意思?”
“您若先告诉他有一种‘鬼花’,他说不定就会把自己见过的普通深紫花往上靠。先问样子,看他们自己怎么说,能对上的更可信。”
郑管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查庄账的时候也是这么问人。”
“差不多。”
“花也要查成案子?”
“主要是找了很久。”
沈知闲顿了顿,“不想因为太想找到,就把不像的也当成像。”
郑管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吩咐伙计晚些把同队走山南线的几个人叫来。
沈知闲以为自己至少要等到第二天,没想到还没到晚饭,消息便又多了一点。
第二个人是个年轻脚夫,对那种花完全没印象,只记得那一带很多藤蔓;第三个人却说,自己确实听一个采药人骂过“黑喇叭”,因为那东西根扎得深,拔不干净,第二年还长。第四个人更直接,说曾在一处废墙上见过颜色极深的喇叭花,但究竟是纯黑还是深紫,他说不清,因为当时天色已经晚了。
几个人单独问下来,描述并不完全一致。
反而因此更可信。
若所有人突然像背过同一份材料一样说得一字不差,沈知闲反而要怀疑。
最有价值的是那个采药人。
第三个伙计记得那采药人姓胡,常在青溪镇附近卖药草,年纪大约五十上下,左手少两根指头,附近商队有人认识。
这已经从“山里可能有一种花”缩小成了“有一个可能知道花在哪里的人”。
沈知闲当天便把这些东西记了下来。
没有正式建档。
她现在也没有条件建什么像样的档案,只找了一张不起眼的纸,把信息按照地点、植物特征、消息来源、可信程度分别记下,最后在“下一步”后面写了两件事——查武家西路商册,找青溪镇胡姓采药人。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莫名生出一种熟悉感。
她上辈子处理复杂工作时也是这样。事情一旦从脑子里挪到纸上,焦虑就会少一点,因为再乱的问题只要能拆成下一步,就不会显得完全无从下手。
只是这一次,她查的不是合同,不是卷宗,也不是哪家单位的整改事项。
是父亲为什么会拿到一种在十一年后可能成为战略资源的植物种子。
这个项目背景明显有点超纲。
晚饭前,杨氏真的让人把那本商路册送了过来。
不是原账,只是一册历年商队外出时由管事整理的路线摘记,写着大致经过的州县、货物和重要停留点。沈知闲翻了半天,终于在三年前的一条西南路线里找到了“兴州—嘉川—青溪—梁州”的记录。
青溪真的存在。
更让她在意的是,同一页下面还有另一条更早的记录。
五年前,武家也曾派人走过这条路。
采买项目里有一栏写着:异草杂药,三十七斤。
没有细目。
沈知闲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三十七斤不算多。
甚至可能只是许多普通药草混在一起。
可她还是把年份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