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发现,杨氏真正开始注意自己,是在柳溪庄的事情结束以后。此前她虽然已经见过杨氏几次,对方也知道府里新买来的小婢女识字、会算账,还帮武照查出了绢匹和庄账的问题,但那种知道更像一家主母对府中一个比较能干的下人的了解,知道名字,知道来历,知道能做什么,仅此而已。柳溪庄之后却不太一样,最明显的变化是郑管事偶尔会拿一些东西来问她的意见,而这些东西已经不全是账。
比如一封信。
那天下午沈知闲刚从账房出来,郑管事便把她叫住,让她去杨氏院里一趟。她一路都在回忆自己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确认没有以后稍微放下心,进门才发现武照也在,桌上还放着几封已经拆开的书信。
杨氏让她坐到侧边,直接问她认不认得上面的字。沈知闲接过最上面一封,只看两行便发现自己先前高估了问题的简单程度,字她大部分认识,但认识和看懂不是一回事,唐人的书信不像她上辈子的工作通知,不会开头先列“有关事项如下”,更不会贴心地用一二三四告诉收信人到底要干什么。
这封信先问杨氏身体,又追忆故人,再说了一段长安近况,中间夹着几句对武士彟的怀念,最后才很含蓄地提到家中一个晚辈近日得了差事,若有机会经过利州,或许会来拜望。
沈知闲读完第一遍,只觉得对方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这种文字她也熟,上辈子叫领导讲话。
杨氏问她看懂没有,她便老实说字大多看懂了,意思却有些地方不敢确定,“写信的人是真想念老国公,所以写了这么多旧事,还是想先提旧交,再说后面的事,奴婢分不清。”
杨氏笑了一下,只说两样都有,又让她继续看。沈知闲只好重新把前后连起来,慢慢发现写信的人先提武士彟当年在长安的旧事,又说如今故人凋零,许多旧识已经多年不见,随后才提家中晚辈,如果只是普通拜访,前面似乎没有必要铺这么多,便试探着道:“他是不是想告诉夫人,他们家还认老国公这份旧交,而且那位晚辈若真到利州,希望夫人见一见?”
杨氏点头,武照却皱眉问既然就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不直接写。
杨氏看她一眼:“若他直接写‘我家晚辈要去见你,你好生招待’,你喜欢吗?”武照说不喜欢,杨氏便道:“所以有些话要绕着说,意思一样,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
武照显然觉得这种区别麻烦,沈知闲却很熟悉,很多时候“请你做”和“请你研究考虑”最终落到承办人头上的结果并没什么区别,但前者叫命令,后者至少还给人留下一点程序上的尊严,人类为了让别人舒服地接受同一件事,在语言上投入的精力可能从古至今都很稳定。
杨氏又把另外几封信推过来,这一次沈知闲很快发现了不对。信不是同一天来的,写信的人也并非一路,一个是武士彟从前在长安的旧识,一个是有生意往来的故人,还有两封出自亲眷,彼此之间甚至未必熟悉,可最近这一个多月,他们提到的事情却出现了某种异常的重合——长安、宫中、勋旧之家、女儿、年岁。
第一封信说宫中近来偶有询问功臣勋旧家中子女的情况,第二封看似只是说长安见闻,却特意提到几家旧臣府上近日有人登门,第三封问杨氏身体,末尾却忽然问武家几个女儿如今多大,第四封更加含蓄,只说武士彟昔日在京中颇受圣眷,故人至今仍有人记得。
单独拿出任何一句,都可以解释成普通寒暄,可四封信放在同一张桌上,便没有那么普通了。
沈知闲一时没有说话。她知道历史,所以比屋里任何人都清楚这些零散的动静最后会指向哪里——武照十四岁左右,被召入太宗后宫,封为才人。
这件事在后世史书里可能只需要短短一行,可当她真的站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才发现所谓“一纸召入宫中”并不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历史节点,它最初只是一些风声,一些从长安传出来的打听,一些旧人忽然重新想起武士彟,一些原本多年不联系的关系开始重新走动。
没有人说一定会来,也没有人说一定是武照,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朝同一个方向看,这比直接来一道诏书更让人不舒服,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躲。
杨氏问她看出了什么,沈知闲便把信慢慢放回桌上:“最近有人在打听武家的女儿,而且不止一路人。若只是一封,可以说是巧合,这么多封都提到,就不太像了。”武照问是不是和宫里有关,杨氏只说还不能确定。还是那句话,不能确定、只是可能、尚无准信,可桌上已经摆了四封信。
沈知闲忽然意识到,这几个词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事情没有正式发生,所以你不能把它当成已经发生;可它又明显正在逼近,所以也不能继续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生活。
武照盯着那几封信看了片刻,忽然问:“如果真是宫里,他们想做什么?若真是选人,又会选谁?如果是我,我能不去吗?”这几个问题问得很快,杨氏却没有马上回答,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道:“若只是私下相看、打听,自然还有许多说法;若真到了诏命下来那一步,便不是你我想不想的问题。”武照的手指慢慢收紧:“所以他们现在连见都没见过我,只要以后下一道诏,我就得去?”杨氏看着女儿,最终点头:“是。”
只有一个字。
沈知闲却觉得比刚才那四封信都重。
武照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追问“凭什么”,也没有发火,只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她今年十三岁,前几日还在和姐姐争论女子为什么一定要嫁人,觉得只要以后自己有本事,总能多一点选择,可这一刻摆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更直接的答案——有些人的一句话,甚至可以跳过她所有关于“愿不愿意”的问题,不是说服,不是商量,甚至不需要提前问她,只需要一道诏。
沈知闲第一次看见武照对“天家”这两个字产生如此具体的认识。过去那只是长安,是皇帝,是很远的地方,是她好奇的那些能够决定天下事情的人;现在那股力量还没有真正抵达利州,却已经通过几封信越过千里,坐到了她们面前。这大概才是权力真正让人畏惧的地方,它甚至不必出现,别人已经开始提前为它准备。
杨氏很快把话题拉回现实:“所以现在不是你生气的时候。谁在问,替谁问,问到什么程度;长安最近还有哪些人家被打听;若真有人来利州,会从哪里来、先见谁,这些都得先弄清楚。事情没有定以前,知道得越多,越不至于等人到了门口才慌。”
沈知闲心里微微一动,终于明白为什么杨氏今天会把自己叫来,不是为了认字,也不只是因为她擅长从几份材料里找共同点,杨氏是在提前准备。她不敢确定宫里是不是看中了武照,也不敢确定那些打听最后会不会真的变成诏命,可正因为无法确定,她才开始重新捡起丈夫留下的旧关系,把多年没有联系的人重新分清,把长安来的信放在一起,把每一句似乎无关紧要的话重新看一遍——能问的先问,能知道的先知道,真到了不能拒绝的时候,至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杨氏忽然转向沈知闲:“若真有人从长安来,你觉得先看什么?”
沈知闲想了想:“看他是谁,替谁来,先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问了什么。若已经是正式选召,那就不是怎么不去的问题了,是去了以后怎么办。”
武照抬眼看她:“如果是你,你会去吗?”沈知闲答得很干脆:“能不去就不去,宫里规矩多、人多、贵人更多,而且离家远,进去了以后很多事情可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