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顺便告诉她,大概会问母亲近来身体,问庄上的事是不是处理好了,也可能问姐妹俩平日读什么书、做什么针线,还会拐着弯问家里最近和谁来往。武照不解为何不能直接问,武顺笑道:“因为直接问显得没分寸。你不只要听她们问了什么,还要听她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
沈知闲在旁边忍不住抬了一下眼。
这句话她很熟悉,只是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查账时,不能只看数字,还要看数字为什么这样写;谈话时,不能只听问题,还要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问。武顺显然走的是另一条路,却同样在观察隐藏在表面之后的东西。武照也意识到了,问姐姐是不是一直都在看这些,武顺只说差不多,习惯了便不觉得累。
回清竹院的路上,武照一路比平常安静。沈知闲本来不打算主动招惹思考中的历史人物,走到一半却还是被她叫住:“沈知闲,你觉得阿姐以后会过得好吗?”这个问题不好答。至少她记得的历史里,武顺后来同样卷进了长安、宫廷和武氏权力网络,她的人生并不只是一个温和女子嫁人生子的简单故事,可那些零碎记忆太模糊,而且现在的武顺只是一个正在挑明日簪子的年轻女子,她不想拿未来的影子提前盖在对方身上,因此只说不知道。
武照显然不满意她又说不知道,沈知闲便补了一句:“不过大娘子比您想的厉害。她知道怎么让别人喜欢她,也知道别人什么时候其实不高兴,还知道一句话说到什么程度不会把人惹急。您查柳溪的时候会盯着别人有没有说谎,大娘子大概不用查什么,平时也一直在看这些。”武照沉默片刻,忽然问:“所以她很适合嫁人?”沈知闲差点被这句话噎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种能力不只用来嫁人。”
武照停下脚步。
沈知闲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只好回头看她。武照的神情已经和方才不太一样:“她们总说阿姐性子好,所以以后一定能做个好妻子。可性子好、会说话、懂人情,为什么只能拿来做妻子?阿姐如果是个男子,别人是不是会说她会做人、懂交际,将来能帮家里很多忙?”
沈知闲想了想:“很可能。”
“可她是女子,所以同样的本事,最后就变成适合嫁人。”
风从廊下吹过去。
武照的声音不大,却明显比方才重了一些。
“凭什么?”
沈知闲没有接。
因为这个问题现在没有一个简单答案,更因为她知道,对于武照来说,有些问题一旦真正问出来,就很难再装作没有看见。
两人回到清竹院时,阿蛮正好端着一小碟新蒸的栗糕来找她,看见沈知闲便高兴地举起来:“我留了两块。”武照看了一眼,问有没有自己的,阿蛮动作一僵,显然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沈知闲刚开始想怎么替她圆,阿蛮却很诚实地说道:“奴婢不知道二娘子也在。”武照盯着那两块糕,说现在知道了。阿蛮明显舍不得,却还是犹豫着把碟子往前递:“那二娘子吃一块?”武照问她舍不舍得,阿蛮艰难地点头,武照终于笑了:“算了,你吃吧。”阿蛮立刻把碟子收回来,速度快得完全不像刚才认真谦让过。
沈知闲看得想笑,武照也笑了,方才一路上那点沉重的情绪总算被冲淡一些。阿蛮把其中一块栗糕塞给沈知闲,小声问她们刚才聊什么,沈知闲咬了一口,只说聊大事。阿蛮追问多大,她看了武照一眼,对方已经低头翻书,似乎不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于是笑道:“大到暂时不用你管。”阿蛮十分满意:“那就好。”
沈知闲忽然觉得,这回答确实很有阿蛮的人生智慧。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知道门为什么在那里,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考虑怎么拆门、怎么开锁,有的人只要确认今天晚饭有肉、明天不用挨骂,就已经足够认真地活着,这也没什么不好。
当天晚上,沈知闲回到住处以后,把父亲留下的那两颗黑色种子重新检查了一遍。种子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安静得像两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她把其中一颗重新缝好,又把另一颗连同那张已经被她翻看过很多遍的线索纸收进贴身的小布袋。
外面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变得比她原先计划的复杂。
庄子、人情、亲族、婚嫁、长安。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办法活。武顺想在规则里给自己留余地,武照已经开始问规则为什么存在,而她原本只想站远一点,可现在,她已经越来越站不远了。
想到这里,沈知闲叹了口气,吹灭灯以前最后给自己做了一次非常简短的心理建设。
没关系。
目前仍然只是武家后宅,距离治理天下还很远。
这个判断至少在当时看来,相当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