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回到账房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继续看账,而是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热饼吃完了。
阿蛮给她留的饼其实没什么特别,外皮烤得有些硬,里面也没有馅,可胜在刚出锅不久,拿在手里还有温度。沈知闲一边吃,一边回想刚才在清竹院里的对话,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她对武照的第一印象,和自己原先设想的差得有点远。
按照她以前接受历史知识的方式,“武则天”这个名字总是和很多很大的词绑在一起,皇帝、权力、后宫、废后、二圣临朝、改国号、酷吏、科举、女皇,哪怕她并不真正熟悉那段历史,脑子里也早就形成了一个被无数故事加工过的形象,因此当她第一次确认自己被送进武家时,最自然的反应就是把“武照”归入高风险历史人物,最好远离,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可真正见到人以后,这种分类忽然显得有些失真。
那个会坐在院子里追问一匹绢为什么会丢、会因为小莲想识字而轻一点处罚、会追着问“规矩一直如此是不是就永远不能改”的女孩,和沈知闲记忆里的女皇当然是同一个人,可中间显然还隔着很长的时间。
现在的武照还没有进宫。
没有当才人。
没有见过未来那些真正决定命运的人。
更没有坐到皇位上。
她现在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一个父亲死后、母亲和姐妹被族中男性压着欺负,因此对“为什么别人可以替我决定”这件事格外敏感的女孩。
沈知闲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一直在做一件很不公平的事。
她知道武照以后会成为什么,所以第一次见面之前便已经提前给她贴好了标签;武照每多问一句,她就会想这是政治天赋,每多看她一眼,她就怀疑是不是自己引起了未来皇帝的注意,甚至连对方笑一下都能被她自动归入风险观察范围。
如果反过来想。
假如有人因为知道她上辈子做过专班、天天加班到凌晨,便认定她这辈子八岁的时候一定热爱工作、天生适合统筹协调,那她大概会觉得对方脑子有问题。
历史知道结果。
人却只能活在当下。
这个道理并不复杂。
只是当“历史人物”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很容易忘。
她正想到这里,旁边忽然有人敲了敲桌子。
“发什么呆?”
沈知闲抬头。
青禾抱着几册新送来的账站在旁边。
“没什么。”
“我在门口叫了你两声。”
“没听见。”
“想二娘子?”
沈知闲差点被最后一口饼噎住。
“为什么这么说?”
青禾把账放下:“你刚从她那里回来,又一个人坐着发呆,不想她还能想谁?”
“我也可以想账。”
“你看起来不像这么喜欢账。”
“这倒是。”
青禾笑了一下。
经过这两天相处,她对沈知闲显然比刚开始熟悉了不少,尤其昨天找回浅青绢以后,她已经默认这个新来的小丫头虽然年纪小,但说话做事都比普通孩子稳一些,因此也不再把她完全当成需要时时提醒的小孩。
“二娘子问你什么了?”
“纸墨怎么少的,东西怎么记,还有一些规矩。”
“她就爱问这些。”
“经常?”
“从小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