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文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不懂的地方直接问。
孙婆最开始还笑,后来被她问了七八处,也渐渐没了调侃的心思,只说:“你这孩子以后要是去账房,倒真能用。”
确认文书里没有直接写死契,也没有把沈家的田、铺子或者其他财物一并牵扯进去以后,沈知闲才把拇指按进印泥,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色指印。
事情就这样定了,五日后出发往利州。回房以后,沈知闲把日期记在木板上。她没有哭,也没有砸东西。因为到了现在,这个结果并没有超出预期,而且从纯粹的风险角度判断,甚至比被随便塞给某个远房亲戚、或者让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直接带走更可控。
至少孙婆有固定身份,至少路线知道,至少目的地知道,至少对方愿意优先找大户内院。
当然,这些“至少”全部建立在孙婆没有撒谎的前提下。
所以仍然要准备最坏情况。
她先检查银簪和钱,随后又确认父亲留下的纸条没有松动,最后摸了摸腰侧缝着黑色种子的地方。两颗种子被她分开放着,一颗和父亲的线索在一起,另一颗藏在另一件贴身衣物里,只要不是把她所有衣服全部拆开检查,至少有很大概率能够留下。
接下来几日,她没有再做任何明显动作,只是尽量吃饱、睡好,把能记住的路名和地名记下来,又从沈怀义家的旧地图上看了看利州大致在什么方向。
她仍然觉得这个地名熟悉。
却始终想不起原因。
直到出发前一晚。
崔氏过来替她收拾衣服,顺口说道:“孙婆说利州那边有一家姓武的大户正在添人,若你真能进去,倒算有福气。听说他们家以前还出过国公,只是这些年不如从前了。”
沈知闲正在系包袱的手忽然停住。
姓武。
利州。
国公。
三个信息终于撞到一起,她脑海里那片一直模糊的记忆像是被人突然掀开了一角。
武士彟,应国公,利州都督。
还有一个后来几乎无人不知的名字。
武则天。
沈知闲坐在床边,半晌没有动作。她穿越以后给自己定下的第一批原则里,有一条曾经被她反复圈过。
远离长安。
远离朝堂。
远离重要历史人物。
尤其不要靠近武则天。
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收好的包袱,又想起白天刚按下去的那个红色手印,第一次非常认真地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对她的退休规划存在某种私人意见。
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利州姓武的人又不止一家。国公也未必就是应国公,更何况孙婆只说“可能”,没有说一定。
按照她自己制定的信息规则,这最多只能标记为“疑”,绝对不能直接当成事实。沈知闲在心里完成了这一套相当严谨的自我安慰,随后躺下准备睡觉。只是闭上眼睛以后,她脑子里仍然反复剩下三个词。
利州。
武家。
旧国公。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最终决定暂时不想。
毕竟五天前她连自己会被卖到哪里都不知道,现在至少目的地已经有了范围,从信息管理角度来说,这应该算工作取得阶段性进展。
至于这个阶段性进展为什么越来越像她上辈子最不想参与的重大专项,暂时没有必要深入研究。
第二天一早,孙婆的车停在了沈家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