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靠在床头,声音很虚弱,却说得很清楚:“我知道你不信他,我也不全信。可铺子再这样拖下去,只会越来越差。老陈一个人撑不起来,你又不能天天往外跑。怀义至少是沈家人,真要做得太过,族里还有人看着,县里也已经留了话。”
“可一旦交出去,以后未必拿得回来。”
“那就拿不回来。”
“阿娘。”
“我昨晚才跟你说过什么?”
沈知闲闭嘴。
周氏看着她:“东西是给人过日子的。现在这个铺子不但没有让我们过得更好,反而天天让你操心,让我躺在这里还要想着外面的账,那留着它做什么?让怀义先管。真等你阿耶回来,再让他自己去要。”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连周氏自己都知道。那一天未必会来。
沈知闲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那我要重新写一份东西。”
“什么?”
“把哪些东西交给他、哪些不交,账怎么算,钱放在哪里,谁能动货,写清楚。”
周氏竟然笑了一下:“行,都听你的。”
第二日,赵先生替她们写了一份简单的代管文书。没有什么复杂条款,只写明沈怀安仍为失踪,周氏因病暂不能理事,由沈怀义协助照管铺面经营;原有田产不在代管范围,铺面不得出售、抵押或者转让;账册每月核对一次,经营所得扣除正常成本后仍归沈家所有;周氏身体好转以后可以随时收回。
沈怀义看到文书时,表情有些复杂,“自家人帮个忙,还弄这些。”
沈知闲站在旁边,说:“写清楚,大家以后都省事。”
沈怀义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签了。铺子的钥匙交出去那一刻,沈知闲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可能是因为过去这一个多月,她已经一点点接受了很多东西不是靠“这是我的”就能够真正守住。
也可能是因为她现在确实没有精力继续管,她只把父亲留下的旧账、契书和自己整理的副本全部收好。
剩下的,暂时放手。
铺子交出去以后,家里的事情一下少了很多。
沈怀义派了人过去,欠款也开始有人催。甚至有两个原本改成现钱交易的供货商重新松了口,说可以恢复一部分赊账。
这证明沈知闲此前的判断没有错,沈怀义确实有能力把铺子重新转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她心里更加清楚,一个人有能力帮你,和他会不会永远站在你这边,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不过这些都可以以后再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母亲。
她拿着借来的钱重新抓了药,又买了一点肉和细粮,让人熬得软烂。周氏那天难得吃下去小半碗,沈知闲坐在旁边看着。
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几日的退让很值。如果低一次头能换来母亲多吃半碗饭,那就低。她甚至可以多低几次。
可事情没有因为她终于学会退让而变得仁慈。
三日以后,周氏再次高热。这一次从清晨烧到夜里,几乎没有真正清醒过。医者傍晚来了一趟,诊脉以后很久没有说话。沈知闲站在旁边,没有催,直到对方收起手。
才问了一句:“先生,还有办法吗?”
医者看着她,最终只低声说道:“今夜,多陪陪你阿娘吧。”
窗外的雨。
就在这时候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