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摇头。
“会承认田租是他派人收的吗?”
老陈这次沉默了。
沈知闲把笔放下。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没有人公开说“我要抢你家产业”。
所有事情都可以解释,商户自己怕风险,供应商自己改条件,佃户自己把钱交错了人。
沈怀义甚至可以继续说,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既然她们不需要族里帮忙,族里便不帮。
从表面看,很合理。沈知闲第一次生出一种很强烈的无力。
上辈子她习惯了遇到问题找依据、找流程、找责任主体,总觉得只要把事实弄清楚,再找到对应规则,事情至少有一个可讨论的框架。
可这里不是没有规则,而是规则和现实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身份、宗族、人情、官府治理成本、实际控制。
她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周氏一直坐在屋里等她。沈知闲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件件说完,没有隐瞒。
周氏听到田租已经有人交给沈怀义,眼泪一下掉了下来,说那地契明明在自己手里,凭什么别人能收。
沈知闲没有回答,因为她也正在想这个问题。契书证明东西属于你,可如果对方真的不认,下一步怎么办?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以前被自己忽略的办法。既然宗族内部解决不了,那就去找真正能够确认这件事的人。
官府。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沉默了一下。她上辈子干了那么多年公务员,这辈子穿越以后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官府远一点。结果八岁还是准备去衙门。
人生有时确实很难完全摆脱熟悉的工作路径。
周氏见她半天不说话,问:“在想什么?”
沈知闲抬起头,“阿娘,铺契和田契都在吧?”
“都在。”
“阿耶留下的欠条呢?”
“大部分在。”
“账册我也整理过。”她停了一下,“那就去问问县衙。”
周氏明显吓了一跳,普通百姓对于官府天然敬畏。尤其这种宗族内部的产业纠纷,能不进衙门便尽量不进。她说道:“一家人的事,真要闹到官府?”
沈知闲听见“一家人”三个字,已经没有前几日那么敏感。她只是很平静地说:“那就先去问。”不一定直接告,也不一定一定有用。但她需要知道,手里这些契书到底能保护她们到什么程度。
如果连这条路都不走,那她们才是真的只能等别人决定。
当天晚上,沈知闲重新打开自己那本已经很久没动的未来计划。“小富即安”还写在那里,“十九岁退休”也还在。下面甚至还有那句几个月前写的“总体平稳,风险可控”。
她看了许久,最终没有划掉这些字。只是另外拿出一张纸,在最上面重新写了一句话:“现有资产必须保全。”。
写完以后,她又停了停,补上一行:“不能再退。”。
因为她已经很清楚,一旦今天退的是铺子的账,明天退的就可能是田租,后天是货物,再往后是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
有人管这种事叫吃绝户。
沈知闲以前只在小说和历史故事里看过。
直到真正落到自己头上,她才发现所谓吃绝户并不一定是一群恶人突然冲进来明抢,更常见的样子或许只是几个人坐在你家里,满脸关切地说都是为了你好,然后趁你还没想明白的时候,一件一件替你把事情做了主。
她把那张纸折好。
第二天,她准备去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