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停了一下,却还是把最后那个问题问了出来:“若一直找不到呢?”
这一次,屋里没有人马上回答。
沈三公的脸色已经明显有些不好看,沉声说道:“一个七岁的孩子,问这些做什么,族里还能吃了你家的东西不成?”
听见那个“吃”字,沈知闲心里微微一动,觉得这个词用得倒是格外准确,只是她当然不能把这种话说出来,于是仍旧低着头,声音也很轻,只说道:“我只是怕阿耶回来以后,账对不上。”
沈怀义看着她,眼神已经和刚进门的时候有些不同,他大概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小侄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糊弄,不过他很快便重新露出笑容,说道:“账自然会记,怀安的东西还是怀安的,谁也拿不走,这样吧,铺子的账暂由我替你们照看,田里的租子也让族里帮着收,外面几笔欠款我派人去催,弟妹安心养病,知闲也安心长大,别整日想这些大人的事情。”
沈知闲听到这里便没有再问,因为她已经得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答案,所谓的代管没有明确期限,没有正式交接,没有收益分配,也没有任何监督和责任约束,所有事情最终都建立在一句“大家都是一家人”以及“你应该相信我”上,而偏偏在这个时代,宗族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重要的信用,甚至在许多人眼里,这种由血缘和长幼秩序维系的信用远比白纸黑字更加可靠。
沈三公显然也觉得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对周氏说道:“你莫要想得太多,怀义是自家兄弟,难道还能害你们母女?怀安如今不在,族里愿意出面,这是情分,换作别人家,未必有人肯管。”
周氏脸色有些发白,却仍旧没有点头,只说:“这事……等我再想想。”
沈怀义倒也没有继续逼她,至少表面上没有,临走的时候还叮嘱她好好养病,说铺子的事情不急,过两日再商量,走到门口时又伸手摸了摸沈知闲的头,笑着说道:“小孩子别总皱眉,你阿耶若回来,看见你这样,也要心疼。”
沈知闲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四个人出了院门以后,她才转身把门关上。
周氏仍旧坐在屋里,很久没有说话,沈知闲也没有催她,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周氏才忽然低声问道:“知闲,你是不是觉得你伯父想要咱家的铺子?”
沈知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阿娘信他吗?”
周氏沉默下来,而这份沉默本身其实已经给出了答案,如果真的完全相信,她便根本不会问出刚才那句话。
沈知闲走过去,把父亲留下的契书、账册和几张借据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重新检查,又把最重要的铺契和田契单独包好,放进母亲平日收嫁妆的木匣里,做完这些以后才说道:“我不知道伯父到底想什么,所以不能说他一定要抢,可阿耶现在只是失踪,不是已经确定死了,铺子也没有到经营不下去的地步,他为什么这么急?而且他说是帮忙,却没有说帮到什么时候,也没说赚的钱归谁,更没有说账给不给我们看,如果真的只是帮忙,把这些先讲清楚不是更好吗?”
这些话已经远远不像一个普通的七岁孩子会说出来的东西,可到了这个时候,沈知闲已经顾不上把自己藏得那么严实,何况这些日子她替父亲整理账册、照顾母亲、处理家中的杂事,周氏早已习惯了女儿比寻常孩子更加懂事,只当这一连串变故逼得她早熟,并没有往更离奇的方向去想。
周氏低头看着桌上的契书,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可他是你伯父。”
沈知闲停了一会儿才说道:“所以我才没有说他是坏人。”
她确实没有证据,也不打算因为自己上辈子看过太多宅斗故事,就把所有突然登门的族亲自动归进反派一栏,可她很清楚,一个安排如果只能依靠某个人是好人才能保证结果,那么这种安排本身就不安全,而她们母女如今的处境恰恰如此,沈怀义若是真心帮忙,一切自然皆大欢喜,可若他并非如此,她们一旦把铺子、田租、账册和对外收款的权力全部交出去,再想拿回来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周氏沉默许久,终于伸手按住桌上的铺契,说道:“铺子不能交,田契也不能给,你阿耶留下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给。”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微微发抖,沈知闲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
母女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院门外不远处,一个原本跟着沈怀义来的年轻族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巷口停了一会儿,直到屋里的声音彻底听不清楚,才转身快步追上已经走远的几个人。
当天傍晚,铺里的老陈匆匆赶了过来,一进门便神情复杂地说道:“嫂夫人,怀义大哥下午去铺子了。”
周氏猛地抬起头,问道:“他去做什么?”
老陈站在门边迟疑了半天,最后还是低声说道:“他说从明日起,铺子的账先由族里统一管,还让我把库房钥匙交出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周氏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沈知闲坐在桌边,却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立刻发怒,只是慢慢把手里正在整理的那张账纸放下,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确认,今日沈怀义带着几个族中长辈登门,根本不是为了询问她们愿不愿意把家业交给族里代管,他们只是提前过来打了一声招呼,顺便用宗族、亲情和长幼尊卑替已经做好的决定套上一层体面的外衣。
至于他们口中反复说的“一家人”,从来不是这件事里最重要的东西,真正让沈怀义敢在周氏没有点头之前便直接去铺子收账、要钥匙的原因,其实简单得多。
他觉得她们守不住。
而一个人一旦认定你守不住某样东西,他接下来最容易做的,往往就不是帮你守住它,而是替你决定它应该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