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从小乔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府里上下,没人真把他当少奶奶。小乔这么说,不过是传李识月的话罢了。
谢含章沉默片刻:“知道了。”
小乔走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四合,院子里那棵枣树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远处正院里,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听戏?
他当然不信李识月是真心请他去听戏。她究竟藏着什么心思,要使什么手段,他得去看看才知道。
暮色将尽时,谢含章换了身衣裳。
说是换,其实也没得换。他拢共就那么几件衣裳,最好的那件还是过年时府里按例赏下来的石青长衫,料子一般,胜在干净整齐。他对着那半面模糊的铜镜,把领口的盘扣系好,又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
镜中人苍白消瘦,眉目清淡,像一株旧画里亭亭的兰草,安静地立在昏黄的灯光里。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瓜果。
李识月坐在主位上,换了件杏子红的旗袍,掐腰的,衬得身段玲珑有致。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灯下流转着幽幽的绿光,手里捧着汝窑茶盏,还没开始喝。
她看见谢含章进来,眼皮抬了抬,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移开。
“来了?坐吧。”语气随意得像招呼一条狗。
谢含章微微欠身,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椅面上没有垫子,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他的膝盖还没好利索,这样坐着,隐隐有些发酸。
他眉头都没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神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李识月斜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哦呦,白莲哥心理素质不错哦。很明显这是鸿门宴,他居然敢来。不愧是主角,瞅瞅人家这淡定的小表情。
锣鼓声响起。
文也颦是从侧门进来的。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拎着个胡琴匣子,身段修长,走路的姿态都带着台上的韵味。他一进门就笑着行礼,那双杏子眼在灯光下亮得不像话。声音也是好听的,带着点戏腔的尾音:“给小姐请安。”
李识月微微一笑,“文老板客气了。今晚唱什么?”
“小姐想听什么?”
“《玉堂春》吧。”李识月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谢含章那边飘了一下,“苏三离了洪洞县,这出戏应景。”
谢含章端茶的手顿了顿。
《玉堂春》,苏三起解。一个被诬陷偷情的名妓,含冤受屈,发配解差。
应景。
他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文也颦调了调弦,开口唱起来。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到底是名角,一开口就不同。嗓子亮而不尖,润而不腻,每一个字都像含着露珠的花瓣,轻轻一碰就落下来。花厅不大,他的声音便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来回撞着,撞出一层又一层绵密的回响。
李识月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着腮,闭着眼,头一点一点的,听着像是入了神。
谢含章也在听。
但他听的,不是戏。他在听这屋子里的暗流。
李识月今晚太反常了。她从来不是个爱听戏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叫他来“陪着”。她把他放在这里,又请了个戏子来唱《玉堂春》,这出戏讲的是什么,她不会不知道。
偷情。冤案。发配。
这是唱给他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