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乔将被褥塞在他怀里。谢含章微微偏头,看着怀里的东西,没动。
李识月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怎么,不喜欢?这可是我用过的,要不是看在你快冻死的份上,我还舍不得给呢。我的东西就是撕了烧了也不给别人,今日破例送给你,还不快谢谢我!”
谢含章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淡得像冬日的阳光。他垂下眼,微微欠身:“多谢小姐。”
“谢什么?”李识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在我眼里,就只配用我用过的东西。你吃的,是我家下人吃的饭;你住的,是我家下人住的屋。你……”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在他身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优越感:“你算什么东西,也想当我的嫂子?”
谢含章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套被褥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识月等了一会儿,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微微一哂。又来了,他又不接戏了。她觉得她情绪很饱满语气很到位啊,他怎么就沉默是金呢!那只能她唱独角戏了。
“没劲。”她撇了撇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哦对了,炭火最近紧俏,你这院子份例减半。多冻冻,有益健康。”
院门“砰”地关上,脚步声远去。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枯草上,落在他肩上。
谢含章站了很久。
久到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手指冻得发僵。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被褥。的确很暖和,一塞到他怀里就觉得暖融融的,凑近了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李识月的脂粉味。他忽然想起方才她那句话:“你算什么东西,也想当我的嫂子。”嘴角动了动,很轻,几乎看不出弧度。然后转身进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比外头还冷。炭盆里的火早熄了,只剩一捧灰白的冷灰。他蹲下去,慢慢拨了拨那堆灰,没有一点火星。他把被褥放在床上,轻轻铺好。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
良久。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得像是被什么掐断了,但确实是笑。
大雪封门,炭火断绝,旧衣遮身,冷粥果腹。
这是他的新婚第一冬。
而他那位“夫君”,那位潇洒的少帅,此刻大约正在北平逍遥快活吧。
谢含章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根落满灰尘的房梁。
“李梦白……”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神情莫辨。
然后他翻了个身,裹紧新添的被子,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把整个世界埋进一片白茫茫的死寂里。不管怎么说,冬天快要过去了。这是最后一场雪,熬过去就好。
他又熬了一阵子。
雨夜罚跪的事,发生在立春后第三天。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到夜里越发大了,哗哗地砸在瓦上,像有人在屋顶上泼水。
谢含章本已睡下,忽然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开门!开门!”
是李识月的声音。
他披衣起身,点起油灯,刚把门开了一条缝,便被一只手猛地推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李识月浑身湿透地闯进来,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脸上,狼狈至极。她的脸色很不好看,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小姐这是……”谢含章话没说完,便被李识月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你少给我装糊涂!是不是你?!”
“什么?”
“那封信!”李识月逼近他,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滴,眼睛瞪得滚圆,像一只受惊的猫。“你是不是给我哥写信了?是不是告我的状了?说我欺负你克扣你不给你饭吃?!”谢含章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含章没有。含章与少帅从未有过书信往来。”
“放屁!”李识月一巴掌拍在他旁边的门框上,震得门板都晃了晃,“那这信是谁写的?字迹是你的!我哥从北平派人送信回来,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待人不善’、‘有失体统’!还说他早晚要回来看看,让我‘好自为之’!不是你告状还能是谁?!”谢含章站在她面前。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汇成一道水帘,淋湿了他半边身子。他衣衫单薄,被夜风吹得微微发抖,但神情依旧平静,声音也不急不躁:“小姐若不信,大可以搜。含章若有半句假话,任凭小姐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