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冷笑一声,抬起手一把扯下那块盖头!
红绸落地,四下寂静。
烛光扑面而来,谢含章的眼睫轻轻颤动。他并不躲闪,也不看她,只是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的地砖上,神情安静得几乎麻木。灯火映在他的脸上,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五官生得极细致,眉眼温驯得像一头刚出生的羊羔。眼睛垂着,睫羽很长,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嘴唇没太有血色,仿佛大病初愈。也有几分神性,静得像一尊没开光的菩萨,看不出深浅。
李识月心想,哇偶,不愧是主角,真好看。看了半天竟然没发现脸上有任何缺点!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肩头,又移到他细瘦的腰间,最后落回他垂着的眼睛上,唇边浮起一丝毫不遮掩的嫌恶,“怪胎。”谢含章的眼睫又颤了颤,依旧没有抬眼。
李识月再度逼近他。她身上那股脂粉的甜香扑面而来,压过了满屋的喜烛味。“知道我哥为什么没来吗?”她问,声音脆生生的,每个字都斩钉截铁地甩在他脸上。“因为他压根不喜欢你!你算什么东西,小门小户小家子气,买回来的玩意儿,也配让他拜堂?”
谢含章的喉结动了动,仍不开口。
她目光一凛,下巴扬起,嘴角勾起一丝骄纵的弧度:“别以为你穿了这身喜服就真是少帅夫人了!就你这样的,也配?我告诉你!这府里,我爹最大,我哥第二,第三就是本小姐。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得守我的规矩。”
沉默。一阵尴尬的沉默。无人回应。AreyouOk谢含章?
李识月彻底爆发。她狠狠剐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根大红缎带,嗤笑道:“听说你是个双性人?男不男女不女,也不知怎么长的。我哥要是知道了,怕是更觉得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你就是个让人倒胃口的下贱玩意。”
谢含章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终于,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极黑,极深,像一潭没有波澜的古井,映着跳动的烛光,却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羞愤,没有恐惧,甚至连恨意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李识月一眼。那黑沉沉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冰层之下,有什么活物,缓缓翻了个身。
但只是一瞬。
李识月悚然一惊,眼睛不由得微微瞪大,像只炸毛的猫。
他便又垂下眼去,恢复到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小姐说的是。含章记下了。”他开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怕惊着她似的。
记下了?记下什么?她是在教训他,他这算什么态度?认罪还是应付?
“你——”她张口就要再骂。廊下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是她的贴身丫鬟大乔小乔,跑得气喘吁吁,“大帅……大帅又咳血了,让您快去呢!”李识月脸色一变,顾不得再跟眼前这人计较,重重地剜了他一眼:“回头再跟你算账!”说罢,提着裙摆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冲他嚷了一句:“老实待着!别乱跑!脏了我的院子,有你好看的!”
脚步声远去,环佩声消失在夜色里。
门被风一带,“砰”地关上。满屋的喜烛被风扑得晃了几晃,终于稳下来。谢含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
他缓缓弯下腰,将地上那块被扯落的盖头拾起来。苏锦的料子,沉甸甸的,百子图案绣得精细,一个个人物活灵活现。他低头看着,指腹轻轻拂过那些金线。然后,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送入洞房——”老妈子的唱礼声又在门外响起来。
洞房在后院东厢。这次没人和他一起,他只好一个人走进去。一进院子,谢含章就闻到了一股潮湿的霉味。院子显然久不住人,角落里堆着杂物,廊下的灯笼也破了几盏。推门进去,屋里倒是收拾过了,新糊的窗纸,新铺的床褥,桌上点着一对红烛,摆着几碟干果点心。凑近一看,点心硬得能当锤子使,不知冻了多久。
他走到床边坐了会,觉得好冷。喜服都没脱,囫囵躺在床上,静静地盯着床帐。他没有新衣裳,从来都没有,嫁人了也没有。这身喜服便是新衣裳。床褥又湿又冷,被子也薄薄的,盖不盖差别不大。盖上还得用身子焐热,湿了衣裳就不好看了。他喜欢好看,所以便冻着吧。
少帅给的聘礼他一分都没见着,全被父亲要去。他给了,但有条件。用聘礼换回母亲的骨殖,然后遵循母亲意愿将坟迁回她的家乡。从此他什么都不剩。听说民间出嫁,若富裕,则陪嫁一生一世可能会用到的所有器物;若贫穷,则陪嫁几床簇新的棉花被子,压在新人炕头。想到这里,他忽然又将被子拉过来盖上。
他连陪嫁被子都没有。
想来想去,他终究没睡着。
睁眼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