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含章在进府之前,也曾听说几句故事。或者说,这平城上下就没有没听说过帅府故事的。大帅积威甚重,少帅意气风发,路边小儿都知道平城是谁的地盘。
他还知道这位大小姐乃是大帅四十岁上烧香念佛才得的娇娇儿,从小娇养到大,要星星不给月亮,疼爱得十分厉害。当年大帅得女,大喜过望,骑马去寺庙还愿的路上见人便撒钱,还为全城的观音菩萨重塑金身。他还听说,少帅原先不叫李梦白,有了妹妹才改做“梦白”二字。妹妹的名字取自“小时不识月”,是个皎洁月亮的意思,所以大帅便给哥哥也改了对仗的名字。大小姐万千宠爱于一身,是平城最尊贵的姑娘,常有人将她比作公主。
此刻亲眼所见,倒觉得传闻还说得轻了。
他垂下眼,慢慢站起身。嫁衣太重,坐得太久,他动作有些迟缓,扶着轿框才稳住身形。一步跨出轿门,脚落地时微微一顿。
李识月的眉头皱起来:“磨蹭什么呢?”
谢含章抬起眼,轻声细语:“大小姐恕罪。坐得久,腿麻了。”他终于站直身子,身形高挑,却比寻常男子清瘦许多,隔着层层喜服也能看出肩胛骨单薄的轮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听起来温驯极了。
李识月冷笑一声。她上下打量着他,凤冠霞帔,规规矩矩,低眉顺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可那通身的气派,那说话的腔调,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装模作样。”她撇了撇嘴,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话,“跟上。”
谢含章便跟上。
他垂着眼,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走得不快,他走得更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红灯笼的光从两侧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砖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了二进院的正厅。
厅里灯火通明,红烛高烧,喜字贴得满墙都是。正中摆着香案,案上供着天地牌位,两边是太师椅,空着。那是给大帅和大帅夫人留的位置。大帅病重卧床,夫人早逝,自然无人来坐。
倒是有一个老妈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红绸扎的拜垫。
李识月往厅中央一站,转过身来,扬着下巴看他。“愣着干什么?过来。”
谢含章依言上前,在她身侧站定。
老妈子把拜垫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堆着笑说:“大小姐,谢公子,拜了天地,就是一家人了。老奴在这儿伺候着。”
李识月懒得理她,只是乜斜着眼看谢含章:“我替我哥哥拜堂,你跟我拜,委屈你了?”
谢含章垂眸,唇角微微弯了弯,是一个极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笑:“大小姐说笑了。含章何德何能,不敢委屈。”
“算你识相。”她哼了一声,从老妈子手里接过红绸,往他手里一塞,“拿着。”谢含章接过红绸。那绸子很长,一头在他手里,一头在她手里,中间挽着同心结。红艳艳的,刺得人眼睛疼。
“跪。”
老妈子唱礼的声音在厅中响起:“一拜天地——”
两人一同跪在拜垫上,朝着香案的方向叩首。他隔着盖头看见一双绣着蝴蝶的缎面鞋,落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那鞋上的蝴蝶翅膀是用金线绞出来的,随着她拜下去的动作,颤颤巍巍,似乎要飞起来。
“二拜高堂——”
高堂空着,便朝着那两把空椅子叩首。
“夫妻对拜——”那双蝴蝶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嫌脏。
老妈子走了。
喜烛又爆了一声灯花。李识月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谢含章。他低着头,凤冠的流苏和盖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没说话,只隔着那层绣满百子图案的苏锦,对着面前的蝴蝶鞋轻轻欠身,很是规矩的模样。
李识月沉默。她在想台词。剧本大纲给的只是主线剧情,并没有到事无巨细的程度。主线剧情不能崩,细节处全靠她自己发挥。这就很考验她的文学水平和表演技巧了。剧本里只写她替少帅拜堂,现在拜完了,她该说啥?要怎么说才能进一步塑造恶毒形象?刚刚好像不够恶,谢含章有没有感到被欺压?所以到底该怎么说怎么做?突然打他一巴掌行不?
她默了会,然后俯下身,凑近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记住,你只是个冲喜的玩意儿。我哥哥不认你,我也不认你。这大帅府里,有你一口饭吃,是看我爹的面子。往后见了本小姐,绕道走,懂吗?”
谢含章不语,维持着欠身的模样,连呼吸声都没变。
李识月:……哇,他不接戏。耍大牌吗亲!有牌么你就耍,最讨厌冷暴力了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