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轿夫们压低了声音说话:“少帅真走了?”
“走了。飞机,下午就飞的北平。”
“那这……这怎么办?”
“谁知道呢。里头那位,等着呗。”
谢含章垂着眼,秀丽的面上什么表情也无。
走了。
意料之中。两个时辰算什么,从前他什么没等过?好东西都要等。等嫡母梳头,等父亲传饭,等嫡兄挑衣裳。有时等一整天,等来的只是一碗冷饭,和一句“庶子也配上桌吃饭”的嗤笑。
十锭金元宝买回来的庶子,还想让金尊玉贵的少帅亲自来娶?笑话。能正经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他过门,已是不知哪一世修来的福分。他早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就该悄悄地躲到没人看见的地方,然后随便哪一天死掉,烂掉。他想了又想,旁人欺辱他便欺辱吧,反正早就习惯了。没人会喜欢他的,他们连讨厌他都懒得。
他只是没想到,这大帅府的人,连装都懒得装一下。把他往这儿一搁,两个时辰,没人来问一句,没人来递杯茶,更没人来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仿佛他只是一个物件,一个摆设。
他心情郁郁,仿佛一切声响都远去。
半柱香后,轿外忽然有了动静。脚步声,急匆匆的,像是一路小跑过来。接着是压低了的说话声:“来了来了,大小姐来了!”
又是一道脚步声。天地皆静,只有这声音越来越清楚。不快,但很重,带着几分不耐烦,混着环佩轻响。不是嬷嬷,也不是丫鬟。嬷嬷们的脚步是小心翼翼的,不敢惊着“新娘子”。这人脚步声里没有顾忌,想必是哪一位主子。
谢含章微微抬眸,隔着轿帘的缝隙,隐约看见一团珠光宝气的影子由远及近。
然后,轿帘被一只手猛地撩开。
那手极白,极细,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在灯笼光下泛着幽幽的碧色。手指纤纤,指甲上涂着血红的蔻丹,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镯子随着动作轻轻一晃,磕在轿框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一股凉风灌进来,带着廊下燃尽的檀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风拂过他的盖头下摆,苏绣的流苏轻轻摇晃。
“还不快滚下来?”声音又娇又脆,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等人请你不成!”
谢含章抬起头。
他微微一怔。
入目的是一张俏丽的鹅蛋脸,皮肤白得像牛乳。白里透红,不失鲜妍。眉眼生得极好,艳若桃李,春水含情。她穿着一身胭脂红的袄裙,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耳朵上坠着鸽子血的红宝石耳坠,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往那儿一站,就跟年画上的玉女下了凡似的。想来年岁不大,所以那娇艳里还带着几分青涩,冲淡了摄人面容带来的距离感。只是那眼神,带着明晃晃的嫌弃和倨傲,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
李识月。帅府的大小姐,少帅的亲妹妹,大帅的掌上明珠。
竟是她来迎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