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峰的雨,是紫雨。
不是真的紫色,是紫竹叶上的露水被山风抖落,在晨光里折射出淡淡的紫金色,落在地上,像是下了一场细碎的水晶。云清站在万法崖的青石板上,任由那些紫金色的雨丝沾了满头满肩,手里的玄黄剑横在身前,剑尖挑着一张尚未画完的黄纸。
她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压在两腿之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左手捏着符笔,笔尖蘸着朱砂,悬在符纸上方三寸;右手握着剑柄,剑身漆黑,像是一截凝固的夜色。
一心二用。
左手画符,右手挥剑。这是顾长渊今天给她的功课。
"符修画符,需静,需定,需意守笔锋,"顾长渊的声音从藤椅那边飘过来,伴随着喝茶的"吸溜"声,"剑修挥剑,需动,需发,需意气贯通。一动一静,一守一发,本是两仪两端。可万法归元,要的正是将这两端,融为一炉。"
"师尊,"云清的手已经开始抖,"我这胳膊……快不是自己的了……"
"那就让它重新长回来,"顾长渊眼皮都不抬,"混沌真血,断肢四十九日可再生。你这才一个时辰,早着呢。"
云清:"……"
她咬紧牙,左手落笔。
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右手的剑本能地想动。她强行压住,可那一压,左手的笔画便歪了——一道本该平直的符纹,被拖出了一道蚯蚓般的弧度。
"废了,"她嘟囔着,把废符揉成一团,塞进腰间专门装垃圾的布袋里。那布袋已经鼓得像只偷吃了米的耗子,里头全是这一个时辰的战果。
重新开始。
左手提笔,悬腕,屏息。右手的剑稳稳地横在身前,像是一根生了根的木头。
落笔——
"安神符"的第一笔,"点"。
笔尖触纸,朱砂晕开,她刻意让意识沉浸在符意里——安抚、温养、守护。那一瞬,她感觉右手的剑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从沉睡中惊醒的兽。
她没理会,继续画第二笔。
可右手的剑却不听使唤了。符意越浓,剑的震颤越烈,像是有两股力量在她身体里拔河,左边要静,右边要动,扯得她经脉隐隐作痛。
第三笔,她手腕一抖,符纸"噗"地自燃,化作一团小火球,差点燎了她的眉毛。
"又废了……"云清悲愤地把火球拍灭,"师尊!这根本做不到!左手画符要静气,右手挥剑要发力,两套经脉运行的路线完全不一样!除非我有两个脑袋,否则怎么可能同时干这两件事?"
"谁让你同时干了?"顾长渊终于放下茶盏,从藤椅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从云清左手里接过符笔,又从她右手里取过玄黄剑。
"看着,"他说。
他左手执笔,右手握剑,站在云清刚才站的位置。山风吹来,紫金色的雨丝落在他青色的旧长衫上,像是给他绣了一层淡淡的边。
他没有动。
不是不画符,也不是不挥剑,而是——他在等。
等风,等雨,等天地间那一缕恰到好处的灵气潮汐。
三息后,他动了。
左手落笔,右手挥剑。可那动作不是"同时进行",而是"交替进行"——落笔的刹那,剑停;挥剑的刹那,笔停。两者之间,没有间隔,没有迟滞,像是一口气呼出又吸入,像是一颗心跳动的收缩与舒张。
符笔在黄纸上游走,画出的是一道"引雷符"的前三笔。剑身在空气中划过,斩出的是"开门见山"的前半式。
符成三笔,剑出一半。
然后,顾长渊忽然将两者合拢——
符笔与剑尖,在半空中轻轻相触。
"叮"的一声脆响。
那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某种更玄妙的东西——符意与剑意,在触碰的那个瞬间,发生了"转化"。符纸上的三道雷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化作三道银白色的流光,顺着符笔流入剑身。
漆黑的玄黄剑,在这一刻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