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号落在陆氏别院后院时,砸出了一个三尺深的坑。
陆昭趴在船舷上往下瞅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掌柜的又该哭了。这后院刚铺的琉璃地砖,西域运来的,一块值三十灵石。"
"你还有心思管地砖?"谢凛扛着云清从舱门里走出来,惊鸿剑横在肘间,剑身上还凝着镇魔渊带出来的黑霜,"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要朝南的,窗户对着日头。"
"哦哦哦!"阿福连滚带爬地先跳下去,落地的姿势像个秤砣,"砰"的一声震起一片灰,"我去铺床!我去烧水!我去熬姜汤!"
"熬什么姜汤,"陆昭捂着还没好利索的右肩,龇牙咧嘴地跟在后面,"把我爹去年送来的那盒九转回魂丹拿来,再把我屋里那床火蚕丝被铺上。云清怕冷……呃,她好像也不怕冷,算了,铺上!还有,把我珍藏的那罐云雾灵茶泡了,等她醒了润喉!"
"九转回魂丹?!"阿福倒吸一口凉气,"陆师兄,那不是你爹说危急关头救命用的吗?"
"现在就是危急关头!"陆昭瞪他,"你看她那样,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这不是危急什么是危急?快去!"
云攸最后一个下船。
她怀里抱着无名剑。那柄漆黑的剑从镇魔渊出来后就不肯回云清的丹田了,剑身一直微微震颤,像是在戒备什么。云攸试了几次把它塞进乾坤袋,每次塞进去,袋子就会发热,烫得她不得不又拿出来。
"给我吧,"谢凛把云清往阿福铺好的软榻上一放,转身对云攸伸出手,"剑给我。你抱了一路,胳膊不酸?"
"不酸,"云攸把剑抱得更紧了些,淡青色长裙上沾满了镇魔渊的黑灰,可她顾不上擦,"这剑……不对劲。从渊底出来后,它一直在吸灵气。不是普通的吸,是连我体内的灵气都想吸。"
谢凛皱眉,伸手握住剑柄。
指尖刚触上去,一股极寒的煞气顺着手臂窜上来,惊鸿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激烈的铮鸣,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共鸣。谢凛闷哼一声,松开了手,指尖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好重的魔性,"他退后半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柄剑,"它在镇魔渊里……沾了什么东西?"
"不是魔性,"云攸轻声说,低头看着怀里的剑。漆黑的剑身映不出任何人影,像是一截被世界遗忘的虚空,"是……远古的气息。比魔更老,比神更旧。"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阿福捧着丹药匣子站在廊下,忘了往前送。陆昭扶着柱子,脸色变了又变。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天水城特有的桂花香气,可那香气里似乎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像是镇魔渊的雾,跟着他们飘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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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昏迷了整整两天。
她不发烧,不抽筋,呼吸平稳,脉搏有力,可就是不醒。顾长渊请来的医修说她"神识耗尽,道种自闭",需要静养,等着体内的混沌之气自行运转恢复。医修开了三副安神汤,临走时偷偷拉着陆昭说:"陆公子,这位姑娘……体内有东西在盯着她。老朽修为浅薄,看不真切,但建议尽快请她师门长辈来看一眼。拖久了,恐生变故。"
陆昭塞了十块灵石把医修打发走,转头就捏碎了传讯玉符——那是他爹给的,直连陆氏本家的紧急信道。可他心里清楚,陆氏商行再有钱,也请不动半步炼虚的大能。真正能护住云清的,只有那个人。
第三天黄昏,那个人来了。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甚至连天水城的护城大阵都没惊动。顾长渊就那么凭空出现在陆氏别院的正厅里,半步炼虚的威压像是一阵温和却不容抗拒的风,瞬间扫过了整座宅子。院子里那两棵百年梧桐树"哗啦啦"地抖了一地叶子,像是在行礼。
陆昭正端着药碗从廊下走过,一抬头,看见厅里坐着个青衫人,手边一杯茶还冒着热气,差点把碗扣自己脚上。
"顾、顾峰主?!"
"茶不错,"顾长渊抿了一口,抬眼看他,目光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家晚辈,"云雾灵茶?栖云峰后山也种了几株,没你这盏香。陆家的底蕴,比归元宗还厚几分。"
陆昭端着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憋出一句:"您……您怎么来的?"
"万法归元符,"顾长渊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符文一闪而逝,"我留给云清的那枚,前些日子忽然裂了。我循着符印过来,就看见你们几个小崽子,在镇魔渊底下差点把天捅个窟窿。"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陆昭分明感觉到,随着他这句话落下,整座别院的空气都沉了三分。
"师尊!"阿福从后院冲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卷没画完的符纸,眼眶红红的,"师姐还没醒!您快去看看!"
顾长渊起身。
他身形不高,不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是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可他走过的地方,地上的落叶自动向两边分开,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他穿过回廊,跨过月洞门,来到东厢房前,脚步忽然一顿。
房门无风自开。
无名剑悬在榻前,剑尖朝下,剑身漆黑,正对着榻上昏睡的云清。剑身上的纹路缓缓流转,组成一幅不断变幻的山川河流图。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生灵在剑身里游走。
顾长渊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