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城的雨,和别处不一样。
别处下雨,是往地上落。天水城的雨,有时候往河里落,有时候往房檐上落,还有时候,会往人的脖领子里钻——尤其是那种带着灵气的、冰丝丝的细雨,像是哪个调皮的修士在云端打翻了砚台,把一池墨水都泼了下来。
云清站在烟雨楼的飞檐上,手里拎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脚下是二丈宽的青瓦,眼前是整个天水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此刻天刚蒙蒙亮,街上却已经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修士,有御剑的,有骑异兽的,还有坐着八抬大轿来的——那是凡间王朝派来观礼的使节,虽然不懂修仙,但懂排场。
“阿清,下来。”
顾长渊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慵懒得像是在梦里。
云清三两口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竹签子往瓦檐上一插,翻身跃下。红衣在半空中展开,像一只扑火的蝶,稳稳落在二楼的雅阁里。
雅阁不大,但布置得极尽精巧。一张紫檀矮案,四只蒲团,案上摆着一壶刚温好的梨花白,两只白玉杯。顾长渊斜倚在窗边,玄袍松松垮垮地披着,凤眼狭长,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目光落在楼下的街道上,像是在看戏。
谢凛站在角落里,抱剑而立,像一柄插在暗处的标枪。陆昭坐在蒲团上,正从乾坤袋里往外掏零嘴,瓜子、蜜饯、核桃酥,摆了一桌子。
“师父,”云清盘腿坐在顾长渊对面,伸手就去抓酒杯,“一大早就喝酒?”
“压惊,”顾长渊懒洋洋地给自己斟了一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昨夜去哪儿了?”
云清的手微微一顿。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纸——正是那张在废弃渡口记录的留影符,符面上的朱砂纹路还泛着淡淡的灵光,显然刚被激发不久。
“去了趟城西渡口,”她把留影符往案上一拍,声音压得很低,“听到些有趣的东西。师父,您看看。”
顾长渊挑眉,指尖轻轻点在符纸上。
“嗡——”
一道光幕从符纸中升起,化作一幅清晰的画面。废弃的渡口,夜雨,几个黑影的交谈声,一字不漏地传了出来:
“……九重幻境第三重,阵眼已布下锁元噬魂阵……只要云清踏入,道种可被生生剥离……”
“……噬魂宗血屠大人的残部守在第五重……”
“……云落真人被墨尘以沉璧叛宗之事绊住了手脚……”
光幕散去。
雅阁内一片死寂。
陆昭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了地上。谢凛的惊鸿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骨震颤。云清的琥珀色眼睛直直盯着顾长渊,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顾长渊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慵懒,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锋芒。他放下酒杯,伸手揉了揉云清的脑袋,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墨尘这个老毒妇,倒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在九宗论道的幻境里动这种手脚,她是不想要碧霄宗的千年招牌了。”
“师父,”云清皱眉,“您早就知道?”
“猜到三分,”顾长渊收回手,凤眼微眯,“前两日,天水城的灵脉有异常波动,有人以秘法在幻境入口处动了手脚。但我没想到,她敢勾结噬魂宗。更没想到,她的胃口大到想直接剥离你的道种。”
他说着,目光变得凝重:“九重幻境,是上古大能留下的试炼场,每一重都有规则压制。化神期以上无法入内,元婴期在里面也只能发挥七成实力。墨尘既然敢布这个局,说明她在里面,至少也埋了两个元婴级别的暗手。”
“两个元婴?”陆昭脸色微变,“那云清才半步金丹……”
“所以才有趣,”顾长渊看向云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阿清,你怕吗?”
云清拿起案上的酒杯,将剩下的梨花白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烧得喉咙发烫,却压不住眼底那团火。她放下酒杯,舔了舔嘴唇,笑得贱兮兮的:“怕?我怕她不来。她不来,我上哪儿去当众揭穿她?上哪儿去把这些留影符,摔在她那张老脸上?”
“有出息,”顾长渊点头,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往案上一推,“拿着。进去之前,把这个炼化。”
云清打开玉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鸽蛋大小的丹丸,通体漆黑,表面却有九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像是一条条被封印的金龙。
“替劫丹,”顾长渊淡淡道,“为师年轻时游历时得的,一直没舍得用。可在元婴期全力一击下,替你挡一次死劫。但只有一次,用完就没了。所以别浪。”
云清看着那枚丹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她想起在栖云峰的日子,想起这个总是慵懒、总是笑吟吟、却总在她闯祸后替她收拾摊子的师父。
“师父,”她低声说,“您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要是还不起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