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镇往北八十里,有座破山神庙。
庙不大,正殿塌了半边,神像的脑袋不知被哪个过路的毛贼削去当了夜壶,只剩个无头的泥胎,在穿堂风里默默地“站岗”。后院倒还完整,三间厢房,门窗虽然漏风,但屋顶好歹有片完整的瓦。
云清一行人就窝在这里。
阿福伤重,受不得穿云舟的颠簸,云清便拍板在庙中多歇两日。陆昭的乾坤袋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软垫、暖炉、净被、药罐、甚至一张能折叠的矮榻,统统往外掏,把间破厢房布置得跟陆氏商行别院的客房似的。
“陆少爷,”云清倚着门框,看他忙前忙后,手里转着烧火棍,贱兮兮地笑,“你这是逃难,还是搬家?”
“逃难也得有生活品质,”陆昭从乾坤袋深处拽出一只鎏金小香炉,往桌角一摆,又摸出块安神香,小心翼翼地点上,“我爹说了,人在江湖,三分靠本事,七分靠心境。心境好了,运气就好。阿福闻着这香,伤好得快。”
阿福躺在矮榻上,盖着三层锦被,小脸还是苍白的,但嘴唇已褪了青紫。他闻言虚弱地摆摆手:“陆师兄……我没事……就是有点闷……想听师姐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云清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榻边,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温度正常,才松了口气,“你先给我老实躺着。等你能跑能跳了,我给你讲《霸道峰主爱上我》的大结局。”
“真的?”阿福眼睛一亮。
“假的,”云清理直气壮,“那话本还没出完呢。”
阿福:“……”
云攸坐在窗边,借着微弱的烛火,低头翻看一本从倒悬镇换来的古籍。她今日换了身素白劲装,长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根青玉簪,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杏子眼偶尔抬起,看一眼院子里的动静,又垂下去。
谢凛就在院子里。
雨从傍晚开始下,淅淅沥沥,把山神庙的瓦檐敲得“哒哒”作响。他站在雨幕中,玄衣湿透,贴在背上,惊鸿剑横在手中,一剑一剑地劈着。不是练什么高深剑招,就是最基础的“刺、挑、劈、斩”,每一剑都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雨水被剑气切开,在他周身形成一片奇异的真空地带。
云清看了一会儿,拎着烧火棍走出去,站在廊下喊:“裸泳男,你不冷啊?”
“不冷。”
“你不累啊?”
“不累。”
“你不无聊啊?”
谢凛收剑,转身看她,雨水顺着他冷峻的眉骨往下淌,像一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雕:“你很吵。”
“我就吵,”云清哼了一声,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你练你的,我看我的。你这剑招太基础了,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画?”谢凛冷冷道,“剑是练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
“万法归元懂不懂?”云清得意洋洋,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烧火棍蘸着朱砂,当着他的面,三两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手里拎着把剑,“你看,这也是剑。”
她把符箓往地上一拍——
“噗。”
符箓冒了股青烟,烧成灰烬。
谢凛:“……”
云清:“……意外。这张不算,下一张肯定行。”
她还要再画,谢凛忽然剑眉一皱,惊鸿剑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琴弦被拨到最低音的嗡鸣。
“有人。”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豆子砸进热油锅。
云清的手顿住了,脸上的贱兮兮瞬间收敛。她没问“在哪”,因为谢凛的剑骨从不会错。她只是迅速蹲下身,指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辨息符”无声无息地渗入泥土。
符箓化作无数条肉眼看不见的细丝,顺着雨水向四面八方蔓延。
三息之后,云清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雨夜中亮得惊人:“十二个。东南方树林潜进七个,西北方沟渠摸了五个。三个金丹初期,剩下全是筑基后期。气息……有碧霄宗水经的底子。”
她站起身,烧火棍在掌心里转了个花,声音陡然转冷:“墨尘那个老妖婆,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