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爱笑的小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人不见了,但责任依旧要承担,更何况不见的还是未来的圣女。他是不被看好的私生子,愚笨又迟钝,处处比不上大哥,薄情的父亲也未帮他做半分辩解。
明明根本不是他的错,却要他来担起这份罪责。
最后的关头,却是年长的大哥挺身而出,揽下了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一切,以自己的性命填补那年仪式的空缺,而这也是对玄武神的最后一次献祭。
前家主含恨而去,父亲继位。本该由凌无锋继承的少主之位落到自己头上,人人都说他凌渊打得一手好算盘。
得到了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履行本不属于自己的职责,从此他的命运不再属于自己。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这少主的名头还在一日,他就得永远背负着两个人的死亡,怀揣着满腔愧疚活下去。
即使凌正发布通缉令,他也从不敢主动去寻找小妹,一直选择逃避。
只因喜悲同因。多年后再见到凌千,他却不知是喜悦还是悲哀,欢喜她还活着,哀怨她还活着。
但往事都已成过眼云烟。
如今神明将小妹再度还给他,何尝不是一种赎罪的机会?
凌渊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反复确认亲人的存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失而复得的喜悦中脱离出来,关心起小妹的近况。
可总有人煞风景,比如凌千脚边苦苦哀求的男人,一直紧抓着她的裙摆不放手。
“阿千,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凌渊瞧见雪地上断裂的面具,大致也能猜出在他到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本想将男人一脚踹开,可小妹却牵起了自己的手,一步步向朔雪宫大门走去。
“阿千,不用忍着。哥会替你处理掉任何玷污你的东西。”
“二哥,这不重要。”她温声细语,道出的话语又是那般冰冷,“因为神明,将不会再注视着他。”
语罢,迟岚接过她脱下的玄色外袍,一把甩在刚刚歇斯底里的男人身上。
圣女大人丢弃了这件外袍,就像神明抛弃了他一样。
如果一个人被自己的信仰所抛弃,那么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什么呢?
与此同时,朔雪宫内。
“凌渊这家伙怎么还没来!要全族上下一起等着他吗!”凌正向身侧的侍从再次询问,得到的回答仍是否定,气急败坏地怒吼:“连按时参加例会都要人催,真是哪哪都比不上他大哥!”
滔天的怒火被倾泻在侍从身上,他也只能默默忍受,躬下身怯怯懦懦道:“少、少主说已经在路上了,请家主您再耐心等一会儿,说不定马上就到了!”
“马上,又是马上?”凌正拍桌而起,指着侍从鼻子大发雷霆,“从开始到现在我催过他多少次?数得清楚吗?数的清楚你就告诉我。”
“十、十七次……”那侍从连头都不敢抬,居然还用手指比出了“十七”的字样。
与凌正同排并坐的神使见此情形,没忍住笑出了声,引得众人纷纷注目。他今日依旧带着面具,白衣素裹,旁人只能看见那略带弧度的唇,以及几丝垂在额前的、随呼吸洒落飘扬的雪发。他就那么肆意地敞开腿坐在那,神色从容,从始至终未对凌渊的缺席表示任何不满,倒显得身旁的家主大人气度十分小。
“神使大人这么开心,是觉着有什么可笑的地方么?”也不知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凌正竟丝毫没觉得颜面扫地,还恬不知耻地质问起神使来。
双方合作这么多年,神使深知他心眼子多的很,绕了个弯子道:“君子海纳百川,家丑不可外扬。我想这两个做人的道理,家主您得好好学学才是。您光记得全族人都在等少主的到来,可您那溢于言表的愤怒,不仅族人,就连大地神也听见了,还听得清清楚楚。”
他刻意加重结尾四个字的读音,摆明了不给凌正台阶下。
空气霎时间陷入凝滞,只能听见外边风雪的呼啸。
“还请神……”凌正刚做好豁出去的心理准备,那比蚊子叫还小的声音瞬间就被掩盖过去。
只听“嘎吱”一声,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几个覆雪的人影走了进来。
凌渊牵着位女人的手,将她引到自己的座位好生坐下。她低垂着头,风帽遮蔽了眉眼,仅余唇下朱砂可供外人窥探一二,颇显神秘。
而这一举动马上就招致了他人的不满。
“凌渊,迟到先暂且不提,为何将外人带进朔雪宫?”似是急于将话题转到其他地方,女人才刚坐下,凌正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挑起刺来,“是不是我平常太惯着你了,你还未继承家主之位,真以为这灵武都绕着你转?”
“还真是,”父子二人素来不和,凌渊自然也不惯着他,顶撞道,“不过不是我,而是北境上下万众敬仰的……至于是谁,就睁大你的老花眼好好看看吧。”
他说完,手指探入女人风帽边沿,以极轻的力度向上掀。
就在女人面容彻底展露的那一瞬间,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唯有凌渊满是自豪的神色。
“好久不见,家主大人。”她眉眼弯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