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灵的新家有一大一小两间卧室,她素来喜欢暖色调的床品,两间房都被她铺上了橙色的纯棉床单,睡觉的时候就像是躺在了太阳的怀抱里。尤其是新房子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阮灵喜欢把被子放在阳台上晒,到了晚上沉沉地压在身上,在寒冷的冬日暖烘烘的很有安全感。
小空很高兴,因为老师告诉他们接下来将会有一个月的假期,他先去洗澡,然后在房间里听故事,妈妈和青青阿姨两个人一会说笑一会洗漱,小空等不来妈妈便自己趴在床上玩,不一会儿睡着了。待小空睡着,他便被妈妈抱到了小房间的床上,关上门,阮灵冲柏青比了一个“耶”。
这段时间阮灵在训练小空独自睡觉,但小空总是不配合,他会在睡前一直粘着妈妈,想让妈妈讲故事,想让妈妈的头贴在他的枕头边,又想枕在妈妈的胳膊上,总之,就是不愿意让妈妈离开,阮灵怕小空太过依赖她,却也不忍心看他哭,只能等他睡着后再把他挪开。今天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妈妈的陪伴下成功入睡的。
“阮灵,你对孩子真有耐心呀!”
床头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着小空的日常,从早到晚事无巨细。
“没办法,谁让他是我的孩子呢!你知道我之前有多么的怕麻烦,我啊,把我一辈子的耐心都用来养小孩了。”
“你觉得父母对孩子的爱到底是哪一种爱呢?”
阮灵想了想,她说:“每个人都不一样的,我只能说我自己,因为小空是我一手带大的,所以我可以站在一个单亲妈妈的角度把我对他的爱给你描述一下,可能有的地方词不达意,毕竟我也不是特别有文化的人。”
“……我想,父母对孩子的爱往往是无私的,是倾尽所有的,是排在自己前面的。你知道,我好几年没有给自己买过东西,但凡是小空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拼尽全力去满足他。我的爱时常带着一种愧疚感和责任感,比如说在小空看到别的孩子有爸爸陪伴而羡慕的时候,又比如说我无法帮他规划好前程的时候。我现在在社区工作,那里有很多女性,她们说起孩子的未来:在哪里上学、要怎么教育、需不需要报什么辅导班,甚至于将来给孩子买几套房子……她们往往很有计划性,而我却是走一步看一步,这固然有我现在没钱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我根本没想那么多,大家都会帮孩子铺路,但是我没有那个本领和意识,所以我很着急,我怕给不了他良好的未来。嗯,还有,我在看到小空懂事时会很有成就感,他顶撞我的时候,我虽然板着脸但也不生气,有时候还会觉得他可爱,我也会打他,但打完,他难受我更难受,尤其是当他安静地睡着后,我趴在床边看到他那么小,他的手掌只有我的一半,我就开始后悔之前凶他了。他生病的时候我想代替他生病,他摔倒的时候想代替他摔倒,我对他永远说不出狠话,又心疼又怜惜。”
阮灵在柏青身侧躺了下来,她将被子捂在身上,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不求回报又满怀愧疚的爱。”
柏青问:“自怀孕后便开始有这种爱的吗?”
阮灵说:“不是,说实话,刚出生的时候我并不如何爱他,是随着我们慢慢相处,我才越来越爱具有母爱的。你知道,小婴儿很脆弱,几乎是全身心依赖大人的,但凡看护不周后果十分严重,我记得有一次他高烧惊厥,我带着他往医院跑,他在我怀里抽搐,我边跑边哭想要是他没了我也不活了,这个念头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后来小空学会说话,会表达对我的爱,睡觉时拱在我的脸边,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转头就能亲到他圆鼓鼓的脸颊,我才发觉对他的爱越来越深了。有时候我也会克制我的爱,我之前在早教班上课,总说什么孩子是生命的延续是父母的依靠之类,我其实不太认同,孩子生来应该是去探索世界而不是为父母养老的。我觉得孩子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你可以吹一口气为他选中一开始要去的方向,也可以为他备好肥沃的原野,但不能最终左右他的选择,他可以被一阵风刮去山石间,也可以爬在猫咪的身上住在它的窝边,你可以看到他的始,不一定能看到他的终——最好别看见吧……他需要阳光雨露,也需要埋在黑暗的泥土里向下扎根,他不属于谁,也会离父母越来越远,最终跟父母道别。还有一点,我小的时候父母年龄已经很大了,他们虽然爱我,但是精力有些跟不上,我在养小空的时候,又重新把自己养了一遍。你看,我现在跟着小空一起吃一起睡,饮食健康,作息规律,这都是我一个人的时候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我也很感谢小空选择我当妈妈,我爱他。”
“那你觉得你对孩子的爱和对徐景行的爱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你曾说你是会为爱私奔的人。”
阮灵摸到脖颈上的吊坠,她把它握在手心。
“我这么说有些不大吉利——我爱徐景行,但我可以为孩子去死。”
柏青也躺了下来,棉花被暖融融,有太阳的味道,有阮灵的味道,小夜灯是温暖的黄光,在灯罩的遮盖下只温柔地洒向地面,它令阮灵未看清好友盛满泪水的眼眶。
“我关灯啦!”
“嗯!”
黑暗中,柏青的眼睛睁着,她的脑海里回荡着阮灵的话语,“我可以为孩子去死”——我可以为孩子去死。
那是怎样一种爱啊,一种难以让人理解的爱,一种非为人母不能知晓的爱。
柏青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起先是无声流泪,而后止不住抽泣起来,她的内心一直有道未愈合的伤口,阮灵的话就像是可以令伤口愈合的药剂,让她那化脓溃烂的伤口脱去腐肉重新结痂。她被巨大的感伤和爱意包裹,抑制不住地全身发抖,她的脚趾同双腿一样,紧紧蜷缩起来,手也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的牙齿严实扣合,就好像要把它们齐齐挤进牙龈里,而她的双眼紧紧闭在一起,泪却泉水一般从眼角涌出来。
她想,我是有两条命的,第一条命是父母给的,第二条命也是父母给的,然而我却再也无法回报他们的恩情。幸福又潮湿的花朵爬上她的心脏,纤丝般的根系密密匝匝扎进肉里,痛痒中带着一丝懊悔的甜意,她在这个平常的夜里突然读懂了某些东西,她想她应该带着这两份无可比拟的爱意好好地活下去,然而她却怎么也止不住自己的泪。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臂探过来,伸到她的脖颈下,将她搂进了怀抱里,另有一只手像母亲一样,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就好像在哄她入睡。于是柏青长久以来的愧疚感得到宣泄,她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身旁的人很温暖,鼻尖的味道很好闻,温柔的拍打让她很舒服,那不成曲调的哼歌声很轻柔。直到后来哭声止住,那歌声还一直回荡在耳边。
窗边的文竹顺着纱窗的缝隙悄悄伸出窗外,尖尖的枝头抚摸着黑色的夜晚。冬夜之月高悬于天上,皎洁清冷,荧荧辉光亲吻大地,吻向每一个熟睡中的人儿。
京市,一所支撑着红色边吊伞的院子里,徐景行倚在躺椅上看月光,月啊那么美,令他的思念格外悠长,他就这样看着月,仿佛融化在了月光下。良久,他听到屋内的喊声,他将外公遗忘在屋外的紫砂壶端进房中,而后关上了玻璃门。
“钱够吗?”
“够,画展还有不少收入……”徐景行在老人身边坐下,“外公,谢谢你。”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徐景行,没有说话。
“我以前太过依赖你们了,我从来都很被动,除了埋头画画,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遇见阮灵后,我觉得我长大了,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并非父母意志的延续者,也非父母天赋的继承者,我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我知道这次画展他们也帮了我很多,让我在业内小出风头,同时也让我有了可以脱离他们生存的底气,我爱他们,但我也知他们爱我太深,这种爱无孔不入,让人窒息,我不想反驳只能离远一点。”
老人的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他没有戴眼镜,眼角的纹路条条分明,像是斗鱼的尾巴,又像是智慧的火花。
“你能这样想是最好的,景行,人最重要的是不要怨恨,尤其是怨恨对自己有恩的人,因为这种怨恨裹着内疚,会反过来伤害你自己。”
徐景行低着头,掏出手机看了看又将它放回兜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画完画吧,大概有三幅,是一家画廊预定的——等画晾干我就回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