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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第7页)

“哈哈!”徐景行笑了起来,他说:“还请你继续说。”

柏青开口前盯着徐景行的眼睛多看了一会,直把这个漂亮孩子看得发毛。

“喂喂!再看我,就要收费了。”

恰好饭菜端了上来,柏青总算收回目光,她低下头,一边摆弄刀叉一边问徐景行:“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海藻长发,气质佳,长得挺好看。”徐景行向后轻仰,环顾四周,“不对,你应当是相当好看,刚才好几位男士向我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柏青笑了,她说:“你不用刻意恭维我,让我来描述你眼中的我吧!我是一头皮毛光滑的梅花鹿、一只有鲜艳羽毛的鸟儿、一件看得过眼的衣衫、一条精美的首饰,或者是披着人皮的画布,我可能是以上所有或者其他更为离谱的东西,但我就是不是人,因为在你的眼中,只看得到上面这些,而看不到我的灵魂。你会看到我眼角细小的纹理,你会去分析这个纹理的走向,它的长短深度,但你不会去深究它的来源,寻找产生这条纹路的原因。你是在看我,但你又没有在看我,我想你是对我不感兴趣,也对笔下的景色和人物不感兴趣,所以你的画很好,但总是缺了一些东西。”

柏青说:“我猜想,你可能并不喜欢画画这件事情。”

让柏青意外的是,徐景行否认了,“你前面说的都对,唯独这件事说错了,我很喜欢绘画这件事情,它让我感觉到生命的流动和永恒……”

“对不起,我的话有些多了。”

“不会,对我而言很有启发。我画画的天赋在幼时就展现出来了,那时什么工具、技巧、流派都不懂,只是在随心所欲地画,画自己想画的,画自己所想的,我获得了无数赞美,家里的奖杯多到一个房间装不下,那时我骄傲,被称为天才,我也一度觉得自己是为画而生。但是,这种天赋在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离我而去,我抓不住,以为是固有的环境无法给我灵感,我去新疆、去西藏,后来再大一点去国外,去所有我觉得会有帮助的地方,但是都无济于事。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自己年少的时候没有获得那么大的成功,现在过得会不会更好一些,不会有那么多不甘心。”徐景行将手搭在桌边,食指轻轻敲击桌面,他的双眼盯着桌角花瓶里插着的洋牡丹,目光中有与年龄不匹配的沧桑感,他说:“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少年天才方仲永,虽然我很努力,不过和他一样,长大后都泯然众人矣。”

“明明很努力,最后还是成了一个普通人。”

“你的观点和我很像。”

柏青摇摇头,“这话也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难不成又是之前那个?”

“对,你视为知己的那个。”

“真的?”

“骗你并不有趣。”

“真想认识一下。”

柏青认真考虑了一下,“灵魂的相似性会抹去性别、身份、环境,地位等差异性,她是很好的人,与你应该可以成为好朋友。”

“灵魂……”

“是啊,灵魂,你不觉得你的画没有灵魂吗?”

“也许你说得对,现在的我只会去模仿,去依瓢画葫芦,越模仿越迷茫,我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跳不出来。”

“那你得睁大双眼去找,不要总是浮于表面,毕竟‘生活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哎……”徐景行轻叹一声,“你真的,真的太像我外公了,年纪轻轻,学他不好。”

柏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最近一直在写论文,有时半天才憋出十来个字。但是你的外公,嗯,导师告诉我,只要在写就行,不管是什么,先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写下来,写的多了路自然就通了。我不了解艺术,更不懂绘画,但我想它与写作是有共同点的,都需要一种匠人精神……”

徐景行不再言语,他右手支着下巴胸口微微起伏,若有所思。

告别徐景行后,柏青在附近的公园散步。她的眼睛往往粘在书本上,粘在电脑上,粘在一位又一位老师身上,现在她终于把自己的眼睛找了回来,放进眼眶里,来看自己身前的世界。而后她惊讶地发现,此时已近春末,枝头的花儿纷纷落地,将泥土染成粉红色,远处的草地已由嫩绿色变为深绿,蒲公英结出了毛绒绒的种子,柳树叶变的像手指一样大,随便摘下一片,其韧性可以当成叶哨来吹。不知不觉,自己竟将这大好的春光错过了大半。一只燕子飞过檐角,墨做的箭矢般扎进苍翠的树上,大槐树发新枝,颤颤巍巍的芽儿在太阳的照射下散发着稚嫩的辉光,一阵风,蝴蝶被吹动了白色翅膀,悠悠荡荡停驻在摇曳的花蔓上,黑白的、五彩的、斑斓的,皆是生命的色彩。她在这一刻有些明白导师的用心了。

她静静坐在公园的石凳上,看着面前这一切,内心是平静的、安宁的,此时那些纷繁的念头都被春光盖过了。她闭上眼睛,眼前有黄色的光和橙色的光,两种光交替着,间或闪过粉色的光,柏青知道,这些是天光照在眼皮上的颜色,只要自己不睁开眼睛,就能在这片宁静而清新的自然里获得无数奇幻的光影,直到夜幕降临,天光隐去。

柏青想起了徐景行,想起了自己的导师,祖孙两人是不怎么相像的,但其顽皮的本质似乎出于遗传,不管怎么说——把两个让自己头疼的人放在一起,一定非常有趣,这大概就是导师极力推荐自己来看什么“画展”的原因吧,自己最近总是与他争辩,实在是让他掉了不少头发。

而后柏青又想起了方才那顿昂贵的法餐,她许久没有进过餐厅,都是在学校的食堂解决生存问题,这样一思量,看来自己亏待的不仅是双眼,还有口舌和胃,也许它们也曾奋力地抗争这种不公的待遇,只是被大脑压下去了,思想大抵是可以主宰□□的,柏青回忆起自己之前禅修时每日只吃两顿饭,当时却并不觉得饥饿,应当是念头化为养分,去滋养四肢了。

她伸展双臂,拥抱晴空,就在这时感到了手机的振动。

谭令仪生了双胞胎,邀请柏青参加百日宴。两个白白胖胖看不出性别的婴儿包裹着柔软的被褥依偎在母亲身边,让柏青体会到了那股溢出相片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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