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票的右下角用方正简体写着艺术家的名字,下方是地址,再下是一串极小的英语。
“徐景行……”
柏青循着地址在胡同里左拐右拐,终于在一个青石板路的尽头寻到了那家画廊。柏青看看门票,又看看门口黑板上用粉笔写的“今日营业”,深感被导师戏弄了一番。
画廊狭长,朱红色的木门边堆积着画稿,如同旧报纸般折叠在一起,从画稿露出的部分依稀可辨其属于国画,有牡丹,也有翠鸟。顺着画廊向里走,墙上却全是大大小小的油画,有些是临摹的名画,有些应当是画师自己的创作,每一幅画下都标注着画的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柏青一一看过那些画作,再往里走便看见了画家本人——正穿着围裙背对着她,在一张画纸上涂涂抹抹。
“随便看,可以议价。”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柏青,而后继续作画。
柏青询问,“这里不是画展吗?”
“画展?”
柏青晃了晃手里的门票。那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继而哭笑不得,他将画笔搁置,站起来走至柏青身前,染着红色油彩的手指夹住门票,轻轻一拉,将门票抽了出来,而后“哗啦”一下,将它撕成两半。
“从李教授那拿到的?”
“是,我是他的学生。”
“硕士生?”
“博士。”
“很好,我就知道他在报复我!”负气般将门票揉成一团投进纸篓里,画家指了指墙上悬挂的油画,“你是第五个受害者,可以选一幅喜欢的画拿走,算我免费送你的!”
“可我没有喜欢的。”柏青环顾一圈,“看不到美,尽是模仿。”
“不愧是小老头的学生,嘴和他一样毒……不过,你这般耿直倒是让我恨不起来。”
画家撩起围裙摆擦了擦手,“你好,我叫徐景行。”
柏青打量眼前的画家,他似乎很年轻,眉毛像茂密的芦苇叶,守护着一汪澄澈秋水似的眼眸。他戴着一条项链,连帽卫衣上有颜料的涂痕,画家本人却很干净,利落的短发、光洁的脖颈、修剪整齐的指甲,大概是久居室内,他的面上泛着一种近乎瓷器的白皙,让画家本人也像是油画里的人物。最有趣的是他的双眼,他望向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这个人,而是在分辨此人身上的色彩、比例、皮肤和头发的质感、唇边的小痣,甚至是气味,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一个雕塑、一个行走的活物……总之,就是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柏青。”
柏青伸出手,与画家相握。
这位名叫徐景行的画家是李教授的外孙,他今年刚满二十三岁,从意大利回国不久,在家人的帮助下开了这间画室。
“生意不好。”
“不像是画家会说出来的话。”
“等我赚够钱我就脱离这世俗趣味。”
“您的话像我一个朋友说的。”柏青想起阮灵,笑了,“她说等她赚够钱她就去恋爱。”
“海内存知己——古人不欺我。”
“不打扰了,您继续忙吧。”
柏青道别,就要离去,刚走到门口,徐景行叫住了她。
“既然你看不上我的画,那我就请你吃顿饭吧——正好到饭点了——就当为自己那淘气的外公道歉。”说罢,他摘下身上的围裙,在一旁的水桶中洗了洗双手。
一张铺在地上的画纸挡在了柏青脚尖,柏青垂头看去,就见那是一张用油画棒临摹的齐白石的《虾》,结合了西方色彩和东方神韵,有些不伦不类,又有些恰到好处的幽默,颇有几分恶作剧的意味。
她说:“好啊,徐景行。”
关上画室的门,徐景行带柏青步行来到不远处的一家法国餐厅,他将菜单递给柏青,让她随意点餐。
柏青看看价格再看看徐景行还染着颜料的袖口,垂下眼眸,随意点了几个,而后就听到徐景行的问题。
“你既然是外公的学生,能不能帮我点评一下我的画?不要‘看不到美,尽是模仿’那种太毒辣的评价。”
“我不懂艺术。”
“那就想到什么说什么,毒辣点也行。”
柏青思索片刻,“你应当是从幼时开始学习绘画的,你的绘画技巧很成熟,画技很扎实,你的手很稳,手腕和手臂也相当有力量,所以我觉得你的问题不在技术上,而在更深入的地方。”
“仔细说说看。”
“在我看来,一幅画应该具有感染力和独特性,要会说话。你的画大多是模仿前人作品,虽然很像,但是没有自己独特的一部分,其中人物的表情也空洞,并不能引起观赏者的情绪触动。比如被你撕掉的那张票,那上面画的应当是《圣母升天》,原画的圣母是快乐的被艳羡的,而你临摹的那副圣母脸上看不到安详之感,只有茫然,像一个迷路的行人。就如同舞者,你轻盈跳跃动作到位舞姿很美,但双眼是木然的,你试想一下,这种画面多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