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紫苏田、晒药架、院墙,暮色里一片模糊的灰。可她鼻尖微动,闻到了那些线的气息,豆腐妇人的豆浆卤香,卖炭翁的焦木汗酸,绣娘的丝线脂粉气。
此刻,那些气息不再清淡疏朗,而是被熬浓、收紧,成了黏稠厚重的膏状。
“它们不从医馆走了。”余灵枢轻声说。
她右眼微睁,白瞳在昏暗中泛出冷光,如夜行兽的眼,瞳孔散开,虹膜纹路冰裂,将光线拆成细碎无数。
“直接从他们身上,”她望着虚空,一字一顿,“飘向北方。”
余灵枢抬起左手,朝空无一物的窗外虚握。指节收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响。
“更急,更粗。”
小安闻得真切,那些气息正被一股无形之力催赶、拉扯,疯狂北去。豆腐妇人的甜香里多了焦糊,卖炭翁的酸气中混进鲜松脂,可他腿疾未愈,本不该上山奔走,此刻却行动如常。
“催熟。”
余灵枢语气平淡,像在说草木节气,小安却背脊生寒。她猛地想起那株枯紫苏,须根尽数朝北焦枯,像是被远方什么东西生生吸干。
“医馆是……过渡置驿。”余灵枢接话。
她垂下手,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惊惧,是白瞳过度视物后的肌筋疲惫。右眼缓缓合上,眼帘下眼球仍在轻转,似在闭目中依旧看着什么。
“不医,”她声音轻得像自语,“线不从我这儿走。直接从他们身上走。”
小安心头一紧。
昨日豆腐妇人离去时腰杆挺直,仿佛顽疾尽去。那不是自愈,是被催熟。
“那他们……”
“好了。”余灵枢淡淡道,“更快。”
小安未动,仍立在窗边。
暮色彻底沉下,右茎紫苏在风里沙沙作响,像低声自语。埋着枯株的土堆上,一只蚂蚁反复爬上爬下,茫然无措。
“师父。另一茎,为何还活着?”
帘内久久无声,久到小安以为她已睡着,才听见那道沉静的回答:
“不知道。”
小安转身回到后院。她蹲在紫苏田边,指尖探入土中,触到右茎的根须,鲜活,柔韧,带着水汽,在指尖轻轻颤动,如一道微弱的脉搏。
夜风穿墙而入,带来巷口豆腐坊的甜腥,更带来一股从未闻过的气息。自北方而来,干燥,冷硬,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细锐,像无数根细针在空气中划过。
小安闭上眼,半睡半醒间,功德线的气息越来越浓,如一锅永不熬干的药,蒸汽漫进窗缝,染透她的梦境。
她梦见豆腐妇人踏着一模一样的步子起舞,腰肢精准;梦见卖炭翁在山上狂奔,脚印焦黑;梦见绣娘针脚细密,绣到最后,布上浮现出自己的脸。
三更天,她被一股更沉的枯气惊醒。
紫苏枯死的味道弥漫全屋,比白日更重,穿透土层、砖缝,渗进每一寸呼吸。
小安坐起身,掀开帘子。
晨光自东窗照入,尘埃如金雾。余灵枢面色白如瓷器,一碰即碎,右眼紧闭,眼下一片青黑,是白瞳彻夜未歇的痕迹。
“您一夜没睡。”
“睡了。”余灵枢淡淡道。
小安转身提桶去后院打水,铜盆撞在井沿,清音清脆。井水寒凉刺骨,她将脸埋入,梦境里的焦糊气息才稍稍淡去。
抬头时,她猛地一怔。
紫苏田中,那株活着的东侧茎的叶片上,凝着一层极薄的霜。
春分已过,春意正暖,本不该有霜。那霜也不是雪白,是淡金色,如同将功德线的颜色提炼出来,薄薄覆了一层。小安指尖一碰,霜便融化成水珠,滴入土中,轻不可闻。
她回头望正屋,师父已立在窗前,背对着她,左手依旧悬在半空,保持着虚握的姿势。
小安低下头,继续打水。
水声轻响中,她听见师父对着窗外虚空,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