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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蒂半枯(第1页)

天光大亮,风软云轻,青石巷的春意一日浓过一日,灵枢医馆内,却依旧沉在深冬未散的寒里。

小安醒来后,起身直奔药柜。最底层的抽屉一拉开,一股枯死之气先涌出来。不是秋紫苏自然衰败的干香,是盛夏正午被生生拔起、暴晒至死的闷臭,沉浊,呛鼻,像一段活气被强行抽离。

抽屉空空荡荡。

她亲手晒好的紫苏叶,巴掌大,正面深紫,背面灰白,叶脉凸起如筋骨,一片不剩。抽屉只四角嵌着几片碎末,边缘焦黑,一碰便化作温热的粉,落在掌心,像刚从活物身上剥下的余温。

小安合上抽屉,往后院去。

紫苏田在晒药架后,而今田中央,那株并蒂紫苏,西侧茎垂落,生机尽绝。

茎尚带绿,叶子却尽数卷成筒状,似被人沿叶脉对折后强行扯开,紫褪成灰褐,背叶泛出死白,如病人失色的眼。最顶端那点蜷曲的新芽,早已枯成一根黑刺,直直指向天空。

她蹲下身,手指探入土中。

土异常松软,像是有东西从地底拱过。指尖触到根须时,一阵脆感传来,不是鲜活植物的韧,是干透的易碎,一折即断,断口无浆,只剩粉末。

挖到主根时,她停住。

并蒂双茎,共用一根脉,如两条性命系在同一根脐带上。西侧茎接口一圈焦黑,不是腐坏,是断绝,如烧断的麻绳,边缘如碳,中心空洞。东侧茎接口依旧莹白,带着汁液。

小安将左茎连根拔起。

须根全无蔓延之态,尽数朝北方蜷曲,如被烈火燎过的发丝,朝同一个方向枯焦。她将枯株放在田埂,把空洞的断口埋回土中。

而后,她抱枯株到田角,覆上三层细土,直到那点紫色彻底不见。

风拂过,东侧茎兀自轻摇,叶片舒展,比三日前更显精神,像是从死去的同伴身上,继承了多余的生机。

小安站在田边,久久未动。

她不知道,为何共根同生,一死一活。

回到正屋檐下,青帘垂落,把内外隔成明暗两界。

小安立在帘外,未敢入内。空气中飘着一股沉滞的血气,不是新鲜喷涌,是隔夜沉淀的铁锈甜腥,混着经年不散的艾绒苦香,压得人喉咙发紧。

“师父。”

帘内无应声。余灵枢呼吸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师父,并蒂紫苏,”小安低声道,“西边的,死了。”

帘内静了三息。

“看见了。”

余灵枢的声音不高,自胸腔深处沉上来,未经修饰,带着一丝哑钝。没有叹息,没有波澜,只是陈述一个眼见的事实。

小安依旧没有进去。

黄昏慢慢漫进医馆,光线不是暗下去,是变稠。夕阳从西窗斜照而入,微尘悬浮如金粉,落在药柜、青砖、小安的发梢上。

椅子与青砖轻擦一声,余灵枢起身,屋内传来脚步声,她三步走到窗边,立定。

“师父。您在看什么?”

帘内沉默许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答案,那道声音才轻轻飘来,像从极远之处传回:“线。”

小安没有多问,她知道师父的白瞳能看见功德线,自人身上生出,飘向北方,汇入看不见底的功德河。那些线有气息,有粗细,有冷暖,是她用獾鼻能闻、却不能见的存在。

“从谁身上?”

“豆腐妇人。”余灵枢顿了顿,“卖炭翁,绣娘,还有……”

她话音忽止,帘内传出一声极轻的吸气,似撞见意料之外的景象。

“师父,怎么了?”

“更粗了。”

小安掀开帘角一角。

屋内暮色更沉,如一碗静置放凉的药汁。余灵枢立在窗前,身形瘦直,她右手轻贴窗纸,指尖留下一点浅淡湿印。

小安走到她身侧,朝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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