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余灵枢只是静静坐着,没有动,没有应声,她不能开。
一开,便是重入棋局。
一医,便是再添亏欠。
一善,便是再造杀业。
门外静了片刻,妇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放得更柔:“那……俺把豆腐放门槛上啦。余婆要是累了,就多歇歇。俺们都等着……等您什么时候身体好些了,开了门,俺们再来。”
脚步声慢慢远去,轻而缓,没有半分抱怨,只有体谅。
屋内又恢复了沉寂。
小安咬着唇,眼眶微微发红,却不敢再说话。她知道师父心里苦,可她不懂,究竟苦在哪里,只知道从前那个温和坚定、眼里有光的师父,好像被冻在了那个深冬的夜里,至今未醒。
柳长生在院子里。
他在晒药架前,手里是一筐新采的半枝莲。竹筐悬在半空,既不放下,也不翻倒。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医馆的窗纸上,头微微低着,后颈的衣领翻卷了一角,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衬里。他站了多久,筐就悬了多久,半枝莲的汁液从筐底渗出,在他脚边积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余灵枢缓缓收回目光,落回案头的绿油灯上。
灯未亮。心亦未明。
她轻轻抬手,指尖快要碰到灯身,又缓缓收回。
点灯,便是承养父的牺牲。不点,便是负养父的苦心。医,是帮凶。不医,亦是帮凶。活,是煎熬。死,是徒劳。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这样一种绝境,连不选,都是一种选。
春风穿窗而过,轻轻拂动书页,也拂动她鬓边碎发。
檐外天色渐晚,夕阳把青石巷染成淡淡的暖金。医馆的门,依旧紧闭。门内的人,依旧困在四方天地里,困在所有被预设好的命途之中,找不到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余灵枢轻轻闭上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连……不做帮凶的自由,都没有吗。”
无人回答。只有绿油灯静静伫立,像一盏沉默的证物,照见她半生行医,一朝崩塌的信仰。
门槛外侧放着半块豆腐,豆腐下面垫着一片新鲜的紫苏叶子。
豆腐是新鲜的,腥甜中透着紫苏的苦香,切面平整,是刀切而非绳勒,边缘已经微微发干,结出淡黄的膜。它被放在余灵枢经常坐的位置正前方,像某种供奉,又像某种等待。
到傍晚时,表面的膜变成了浅褐色,像一块被遗忘的、正在缓慢变成其他东西的存在。
日暮时分,一只野狗从巷口跑来,嗅了嗅,叼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