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妇在雾中反复喊着孙子的名字,声音凄厉而绝望,穿透浓雾,刺得人耳膜发疼;一个书生靠着雾中的虚影,低声念着未完成的诗,语调哀怨而惆怅,满是遗憾;一个孩童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嘴里反复念叨着“糖葫芦”,哭声细弱如针,轻轻刺着人心最软的地方。
是黄泉路。
余灵枢的魂体轻轻落在青石板路上。她的脚,如果魂体有脚的话,触到路面时,一阵冰凉顺着魂体蔓延开来,那不是青石的寒凉,是深入骨髓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死寂与冷意,与她行医半生见过的所有寒意都不同,冷得让她的魂体都微微发颤。
“有人来了。”
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贴在耳边,分不清远近。
余灵枢抬眸望去,看见一个身影静静站在路边。那身影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朴素无华,没有阴差那般黑白分明的服饰,也没有任何金银符文,像是一个寻常的旅人,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雾就能吹散。但他的脸是模糊的,像是一张被水泡发了的纸,五官融化在一起,看不清眉眼,却能隐约感觉到,他在笑,嘴角的弧度轻轻漾开,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诡异而温和。
“我是引路人,”那身影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奇异的回响,“黄泉路上的引路人。不是阴差,不是鬼,是曾经的人,如今的‘中间者’。我引你入黄泉,教你这里的规矩,然后……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余灵枢凝望着他,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他模糊的面容上,语气清冷:“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引路人笑了笑,那模糊的脸上,笑容又深了几分,涟漪般在空气中扩散,“我的上一任说过,三十年前,有个重瞳医婆亦是借归虚术入黄泉,只是半途心魔反噬,没能走到最后。我引过无数魂,看过无数执念,这还是第一次引……‘不死不灭’的人。”
他顿了顿,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打量一件稀奇的物件,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身上有灯的味道,是绿油灯的味道,很淡,却很清晰。还有……一丝天道的气息。你是……青石巷的医婆?”
“是。”余灵枢的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指尖依旧轻轻贴着青铜匣。
“青石巷的医婆,果然和上一个一样。”引路人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就在这时,余灵枢忽然鼻尖微动,她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药香,萦绕在引路人周身,不浓,却异常熟悉,是她从小闻到大、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她心头微震,正要开口追问,引路人却已转过身,灰袍在浓雾中轻轻飘动,示意她跟上:“跟我来吧。这条路很长,要走七日。七日内,放下执念的魂,就能入轮回;放不下的,就永远困在这里,成为黄泉路的一部分,日复一日,重复着自己的执念,永无解脱之日。”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看”向余灵枢。虽然他没有清晰的眼睛,却像是能精准捕捉到她的目光:“对了,上一个医婆,也就是三十年前从这里走过的那个,她留了一句话给你。她说,若有重瞳的女子,抱着青铜匣走来,让我务必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郑重:“别回头。”
余灵枢指尖一僵,将这句话深深记在心底,又想起方才闻到的药香,轻声问道:“你身上的药香,来自哪里?”
引路人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脚下的青石板路:“你可知,这黄泉路的下面,藏着一条河?”
余灵枢缓缓摇头,她从未听过,也从未预见。
“黄泉路下有河,名唤忘川,却比世间传闻的忘川更烈,魂都怕它。不止因为它会让魂忘记一切,在忘川水里呆久了,会化作忘川鱼,最终会把整个魂收走,化为河底的一缕尘埃,永无出头之日。”引路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像是在诉说一段古老的秘辛,“但我引的魂,河收不走,因为我是逆着河走。顺着河是轮回,逆着河,是生路,是跳出天道掌控的路。”
余灵枢心头骤然一明,原来,归虚术从不是送魂入轮回,而是送魂“逆流”而行,顺着忘川支流的轨迹,避开河赋的收魂之力,这才得以深入黄泉,不被天道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