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虚术于她而言,并不算初次施展。
十年前便已亡故的更夫王阿发,执念缠于青石巷伞精身上,魂滞黄泉入口不得轮回。一个月前,余灵枢便用过归虚术,以术法逆行牵魂,将他从黄泉路口引回人间青石巷,了却十年牵挂,再以绿油灯送其安然入轮。
那一次只是浅程,仅在黄泉边缘与青石巷间往复,涉足不深,来去皆易。可这一次,她要走得远比从前远得多。
“师父,”小安在医馆后厅铺了一张草席,席上摆着绿油灯、三枚金针、一碗清水,声音里满是担忧,“柳爷爷说,黄泉路远,归虚术走得太深,可能……可能回不来。您真的要去吗?”
柳长生飘在一旁,淡青色的魂体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稀薄:“医仙,小老儿并无引魂司职,也没那通天本事。当年受那婴孩成全化形,又守了他家一脉多年。待他寿终魂归幽冥,我心中感念旧恩,放心不下,便常去黄泉路口边缘徘徊张望,只想远远寄一份念想。奈何修为浅薄,只敢在夹缝游荡,从不敢深入半步。可我从未见过活人走进去还能自己出来的,您……您真要亲自去?”
“要。”余灵枢盘腿坐在草席上,将青铜匣稳稳放在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天道要我的功德,它在等我送上门。但我偏不,我要从下面走,从它们管不到的地方走。”
她从青铜匣中取出那块温润的“医”字玉佩,轻轻搁在绿油灯的灯芯旁。玉佩在火光中微微发亮,似有星辰在玉间流转,淡而温润的灵气悄然漫开。
“小安,”她缓缓闭上眼,声音轻而笃定,“数到三百。若我三百声后不醒,便以金针刺我百会穴,莫要迟疑。”
“三百?上次引王阿发,您只让我数到一百……”小安的声音带着哽咽,指尖攥得发白。
“那次只到黄泉边缘,路浅。”余灵枢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与烛火的跳动融为一体,“这一回,要直入幽冥深处,一百……不够。”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绵长,最终归于沉寂。
魂体从肉身中缓缓浮出,像是一缕淡青色的青烟,先是在草席上方盘旋了一圈,似在回望这人间最后一眼,随后便直直没入膝头的青铜匣中,没留下一丝痕迹。
小安跪在草席边,手里紧紧攥着金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的肉身。那具肉身微微佝偻着,花白头发散落在草席上,面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像是一株被寒霜冻僵、失了根的枯草,看得他鼻尖发酸,却不敢有半分动弹。
余灵枢的魂体在青铜匣中穿行。
那不是全然的黑暗,是无边无际的灰,像是一幅被岁月水洗褪了色的旧画,朦胧而死寂,连时间都仿佛在这里停滞。
她抱着青铜匣,或者说,她的魂体与青铜匣已然融为一体,在这片灰雾中缓缓下沉。下沉了很久,久到她彻底忘记了时间的概念,忘记了医馆檐下的白烛,忘记了小安的担忧,也忘记了人间的所有烟火气。
灰雾中,有细碎的影子匆匆飘过,不是人影,是散落的记忆碎片。她看见上一任灵枢在灯下伏案写医案,笔墨沉敛,眉眼间满是悲悯;看见青儿在溪边浣衣,笑声清脆,溅起的水花映着日光;看见养父在灯下打磨绿油灯,指尖布满老茧,神情专注而温柔;还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穿着素白的道袍,立在青云山巅,手里紧握着一枚玉佩,看不见玉佩的样式,只看见玉佩下悬着的天青色璎珞在风中轻轻翻飞。那女子忽然回过头,面容与她有七分相似,眉眼间藏着与她同款的孤绝与坚定。
“云灵……”余灵枢下意识喊出声,声音在空旷的灰雾中消散,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
但那不是母亲,是上一任的上一任灵枢?还是初代灵枢?她来不及细看,青铜匣忽然加快了下沉的速度,带着她冲破那层厚重的灰雾,前方终于有了清晰的景象。
前方出现了一条路。
青石板铺就,纹路、色泽,都与青石巷的路一模一样,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但这条路更长、更窄,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要延伸到幽冥的最深处。路的两边是浓得化不开的雾,雾色暗沉如墨,隐约有人影在雾中晃动,细碎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有执念的低语,有不甘的呜咽,还有未完成的牵挂,缠缠绕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