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只见皮影背面布满了大片褐色的痕迹,渗进牛皮的纹理里,与皮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诡异的是,借着烛火的微光,那褐色痕迹竟隐隐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被岁月掩盖的星火,在陈旧的牛皮上若隐若现。
“这……这不是寻常的血。”班主脸色惨白,声音抖得更厉害,“实不相瞒,这‘霸王’皮影不是祖上传下来的,是三个月前,我们在京城郊外一座古墓里挖出来的。祖上在前朝就是唱皮影的,我们想着这是个古物,能镇场子,就偷偷带了出来,在京城演了一场《霸王别姬》,可回来之后,它就……就活了!”
余灵枢没有说话,枯瘦的手指轻轻伸出,指尖缓缓触碰皮影的盔缨。那盔缨是用粗麻制成,历经百年依旧坚韧,指尖刚一触到,那皮影便猛地一颤!
嵌在眼窝的暗红色宝石骤然亮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幽光暴涨,映得整个木箱都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皮影那张用刻刀雕出的、原本僵硬的嘴巴,竟然缓缓张开,一声长叹溢出,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穿透夜色:
“力拔山兮……气盖世……”
那声音不是戏腔,是某种更古老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嗓音,混着难以言说的悲恸,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无数把钝刀在同时切割着空气。戏班子的人吓得连连后退,有人甚至捂紧了嘴,不敢出声;班主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湿了一片,浑身抖得像筛糠。
皮影没有停下,依旧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地唱着,声音里的悲凉几乎要将整个青石巷淹没:
“时不利兮……骓不逝……”
它在箱子里缓缓坐起,牛皮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老旧的木门在转动,动作僵硬而迟缓,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壮,像是一个被困在狭小牢笼里的将军,正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摆出赴死的姿态。
余灵枢没有退,依旧站在原地,白瞳紧紧盯着皮影的眼睛。在那暗红色的宝石深处,她“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蜷缩在皮影的胸腔里,身形佝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委屈,像是被强行塞进这狭小皮囊里,困了整整三百年。
“你不是霸王,”余灵枢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是唱霸王的。”
皮影的动作骤然顿住。
它缓缓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直直对上余灵枢的白瞳,宝石里的幽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求证。箱子里陷入死寂,久到戏班子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还有皮影关节偶尔发出的细微“咔咔”声。
然后,皮影发出一声笑。
那笑声凄厉而苍凉,混着未散的哭腔,像是一匹孤狼在月下长嚎,又像是被压抑了三百年的控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哈哈哈哈……唱霸王的……唱霸王的……”
它笑得太厉害,牛皮关节“咔咔”作响,像是要随时散架,暗红色的宝石里,竟有细碎的光屑飘落,像是在流泪。
“我唱了……三百年……”皮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三百年……每一夜……都在唱……力拔山兮气盖世……”
“可我不是霸王……”它说,声音哽咽着,像是一根弦被绷到了极限,随时都会断裂,“我是……我是……”
停顿了片刻,它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悲恸的嘶吼,字字泣血:“我是他的替身!”
余灵枢的指尖轻轻抚过皮影背面泛着金光的血迹,白瞳微微颤动。
她已然知晓,这不是人血,是功德血。这皮影的前世,是一位戏班班主,被守誓人麾下的河赋抽干了一身功德,含恨而死,魂魄被强行困在这牛皮皮影里,成了霸王的替身,唱了三百年的悲曲,连自身的姓名,都早已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