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霸王别姬（第1页）

霜降过后的青石巷，夜里已经能哈出白气。

医馆檐下的白烛灯在风里摇晃，照不出三尺远，只在门槛前投下一方昏黄的光斑。小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鼻尖被热气熏得通红，正对着巷口发呆。

巷口传来一阵锣鼓声。不是寻常的锣鼓，是戏班子用的扁鼓、铜锣、铙钹，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小安的獾耳动了动，清晰听见杂沓而疲惫的脚步声，很多人，像是赶了千里夜路，连喘息都带着寒意。

“师父，”她扭头朝屋里喊，声音被风揉得发轻，“有戏班子来了。”

余灵枢从内室走出来。她的左眼上还蒙着那块素净青布，青布边缘仍凝着淡淡的暗红血渍，只露出右眼一双澄澈白瞳，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瓷色。她拄着竹杖，缓缓走到门口，目光越过昏黄烛火，望向巷口。

一支戏班子从巷口拐进来。约莫七八个人，穿着褪色发脆的戏服，脸上还糊着残妆，胭脂晕开成诡异的红，像是刚演完一场戏，来不及卸装就仓促赶路。他们抬着几只沉甸甸的大木箱，最靠前的箱子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如意班”三个字被风雨浸得模糊，却依旧能辨出轮廓。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画着花脸，油彩早已蹭花，露出底下蜡黄憔悴的脸色，眼窝深陷，像是多日未曾合眼。

“班主，”余灵枢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你不是来看病的。”

那汉子猛地抬头，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子晃了晃。他上下打量着余灵枢，目光先落在她蒙着青布的左眼上，又颤巍巍移到她泛着瓷光的白瞳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您……您是医仙？”

“是。”

“求医仙救命！”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戏班子众人也纷纷放下木箱，跟着跪了一地，个个面带惶恐，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发抖，“我们班的‘霸王’……活了！”

小安手里的姜汤差点洒出来，指尖下意识攥紧碗沿：“活了？”

“活了！”如意班班主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混着脸上的油彩往下淌，狼狈不堪，“每到夜里，那皮影就自己动！自己唱！专唱《垓下歌》！那嗓子……那嗓子不是人的，是……是鬼的！”

余灵枢的白瞳微微收缩，目光骤然投向戏班子抬着的最大那只木箱。此刻，那木箱正微微颤动，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箱缝里渗出一线暗红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箱子里缓缓呼吸，透着一股古老而悲凉的气息。

“打开。”余灵枢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班主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僵硬得不听使唤，费了好大力气才解开箱盖上的铜扣。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桐油味混着奇异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戏班子几人连连咳嗽。小安捂住鼻子，獾鼻灵敏地抽动着，这血腥气不新鲜，是陈年的，像是被桐油浸泡了数百年，却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箱子里躺着一副皮影。

那皮影约莫三尺长，由整张牛皮制成，色泽鲜艳得诡异，与戏班子的狼狈格格不入。霸王盔上的金粉熠熠生辉，鱼鳞甲片纹路清晰，皂罗袍的玄色浓得化不开，每一处细节都雕琢得极为精致，在烛火下闪着刺目的光，仿佛不是历经百年的古物，而是刚制成不久。

但最诡异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寻常皮影画上去的墨色眼眸，而是嵌上去的两颗暗红色宝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微光，像是两颗凝固的血泪，藏着化不开的悲戚。

小安俯身凑近，目光落在皮影背面，忽然顿住，指尖轻轻指向那里：“师父，你看，这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