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医生,听说你是温家人?”
温舒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是……”他声若蚊蚋,“旁支,不起眼的旁支。”
“那你怎么会来云季城?”温云舟把语气放柔,“温家的人,不是都留在外面吗?”
温舒然没接话,只闷头换药,动作愈发局促。
温云舟换了个方向:“城里的规矩,你都知道吧?比如那个……神名禁忌?”
“啪”的一声,温舒然手里的药瓶差点滑脱。
“我、我只是个医生。”他低着头,声音发颤,“城里的规矩,我……我不懂。”
“是吗?”温云舟笑了笑,“那我换个问题。容川……在这座城里,究竟是什么人?”
听到“容川”二字,温舒然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飞快朝门口瞥了一眼,仿佛那个温柔和煦的男人,下一秒就会从门后走出来。
“容、容川大人……”温舒然的嘴唇抖了抖,最终只挤出半句,“他……他对您,很、很尽心。”
“尽心?”温云舟轻声重复,不置可否。
温舒然不敢再答。他三两下缠好纱布,抓起药箱就要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他背对着温云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温、温少爷……您别打听……别打听容川大人。”
“会、会没命的。”
门,轻轻合上。
温云舟望着那扇门,半晌,缓缓勾起唇角。
会没命?开玩笑,他可不会这么觉得。
容川听完温舒然的报告,得知温云舟情况好转,以透气为理由主动邀请温云舟去看“神迹”。
其实不必特意带路去看,因为城中心的广场上,每天都在进行审判,在进行审判之前,还会大肆宣扬。
所以,这样的神迹天天会出现,由人举行,因人结束。
他们去时,正好赶上一场。
广场中央跪着一个男人,被两个壮汉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捧着本厚厚的册子,一字一句地念:
“赵云海,外来者。谎称得神谕指引,以云舟转世之名,骗取城中百姓食水三日,亵渎神名,其罪当——”
老者顿住,声音陡然拔高。
“死。”
温云舟站在人群之外,看见那男人猛地挣扎起来,哭嚎着喊:“我没有!我没有亵渎!我只是饿!我只是想活,而且我姓赵!我爹给我起的名字,我哪知道什么神啊——!”
没有人听。
人群像被什么点燃了,一双双眼睛亮得吓人。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块,举起手中的木棍,一声声地喊着什么。
温云舟听清了。
他们喊的是:
“神名不容亵渎——!”
“神名不容亵渎——!”
石块一块块落下,砸在人身上先是青紫,随后便是血肉模糊,让相继挥下木棍失去了原本的木色。
血溅在地上,很快被人群中的清洁工收拾,了无痕迹。
温云舟站在人群之外,一动不动。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眼前的场景太过刺目,人与人之间,因为一个因为虚假神而自相残杀。
那由人性的扭曲而引发的悲凉,正顺着他的脊梁,一寸一寸地往上爬,顶得他后脑在隐隐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