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鳞把包袱从肩上换到另一边。金色的眼像两粒被放回盒子里的旧珠子,“你怀里的那片鳞片还烫吗?”
“不烫。凉的。”
“那她还在龙宫吗?”
“在。但她可以等,不急。”
两个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南走,翠妖在尘昼肩上缩成一团睡着了。山道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着,把最后一点暮光摇散在风里。
离开石槐村往南走了大半天,尘昼路过了一片熟悉的矮树林。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的裂纹还是老样子,树根下那片曾经被食忆兽坐过的平地还在。他往林子里看了一眼。上次来,这片林子被食忆兽的气息罩着,空气里全是陈年樟木的沉闷,闻久了让人犯困。现在没了。风穿出来气味很干爽。
翠妖从他肩上探出脑袋吸吸鼻子,耳朵动了两下,表示“没有怪味了”。尘昼放慢步子,沿着林边的小路绕进了村子。
村子上次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记不住事——鸡笼关了没关、早饭吃了没吃、昨天和谁说过话全记不住,他在村口停下来看了一眼。石板路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一个妇人站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跟邻居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那个上次问他“你要什么”的老妇正坐在门槛上缝一件旧褂子。
她看见了尘昼,先是一愣,然后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像在从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你是上次来讨水喝的那个——银白头发、长尾巴的年轻人。”
尘昼点点头:“您记得我。”
“记得。上次你走了之后,村里人忽然都想起来好多事。”
老妇把针别在衣襟上,“鸡笼晚上没关我们也想起来了——关了但关得不严,第二天被顶开了。后来大家慢慢都能记住事了,昨天吃了什么、今天要干什么,都能记住。隔壁老李头还把他三年前丢的那把锄头在哪想起来了,还去后山找回来了。”
她走进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给他。碗还是那只缺了口的旧碗,但碗擦得干干净净。尘昼喝了一口,井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那个偷记忆的东西,”老妇往林子方向努了努嘴,“后来没再来过了。但上个月有人在林子边放了一筐果子放在树根下用石头压着。没人看见是谁放的。”
尘昼把碗里的水喝完了。老妇把碗接过去:“你这次还赶路?”
“嗯。往南。”
“那你等一下。”老妇又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这是村里晒的干枣,你路上吃。上次你帮我理了菜叶,我还没有谢你。”尘昼把布包收进怀里。翠妖从他肩上探出脑袋来朝老妇“叽”了一声,老妇笑着冲她摆了摆手。
他们离开村子,石板路上几个小孩的笑声传得很远。妇人在门口择完菜,端着盆跟邻居说了一句“明天赶集去”。走到矮树林边,尘昼停下来往林子里看了看。
树根下那块平地上放着一只旧竹筐,筐里空空如也,但筐边搁着一堆新鲜的野果,红彤彤的像刚摘下来不久。果子旁边没有脚印,放果子的人大概不想被人看见。
尘昼捡起一颗野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微酸,后味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他嚼了嚼又捡了两颗揣进怀里。翠妖蹦到筐边揪了一下他头发。
“它还在。只是不出来见人了。”
他走出矮树林,玄鳞经过那只竹筐,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红彤彤的野果又继续走了。
前面的路在山上拐了一个弯,弯道尽头是一片平地。尘昼走了一段发现路边的草丛几块被遗弃的界石,半埋在土里的陶片,还有一些被荒草盖住的田垄。
再往前走,一道窄溪从山坡上流下来,溪水清亮,河床上散着碎石。溪对岸的一棵老柳树下蹲着一只灰色的身影正在低头洗东西。
那身影很瘦,背弓着,动作慢吞吞的。灰褐色的皮毛,两只黑纽扣一样的小眼睛,耷拉的嘴角——影山那只老河妖。它看见尘昼眨了两下眼睛,然后低头洗它手里的东西。
尘昼蹲在溪边低头看。
它洗的是一块旧木板,木板上用炭笔画着一道弯弯的河和几条小鱼,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鱼有眼睛还算像样。老河妖把木板洗了两遍,用爪子抹掉沾的泥沙。
“画得挺好。”尘昼说。
老河妖耷拉的嘴角动了动。“……你上次过的桥还在。没人摔下去过。我在下游蹲了几个月,每天看着人过河,一个都没摔……我有点无聊。所以我去上游的浅滩那里搭了一排石头墩子,方便小妖踩着过。桥归桥,墩子归墩子,两条路都能走。”
翠妖蹦到溪边一块石头上蹲着,伸爪子碰了碰溪水又缩回来。老河妖把晾着的木板翻了个面,用爪子磨着木头边,磨得平平整整的。
尘昼把靴子脱了泡在溪水里。溪水凉丝丝的从脚趾里流过带走了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