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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槐河妖(第1页)

望雪岭往南走了一天半,石槐村的老槐树在暮色里出现了。

树冠还是那么大遮了半边天,枝干上的红布条被风吹得卷着。但村口安静了许多,路上只有几只鸡在啄食,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

尘昼顺着村路往里走,路过茶馆停下来。茶棚还是老样子但棚下摆着的桌子少了一张——原本靠窗的那张方桌不见了,空出来的地上只剩一圈淡淡的桌腿印。

老板娘在灶台洗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尘昼脸上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惊讶又像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料到是今天。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了。坐吧。”

尘昼在老位置坐下来。翠妖安静地环顾了一圈茶棚。玄鳞在长凳上坐下来没有要茶,他靠着柱子闭目养神。老板娘上了一碗热茶,又端了一碟花生米,“您是来看戏的吧?”

“路过。看戏的日子还没到吧?”

“还没到。秋天呢。”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揉了两下,“但今年的戏可能没人唱了。”

“怎么了?”

“那个穿灰袍子的今年春天来过一次。他在老槐树下站了一整天,什么话都没说,光站着看那棵树。天黑他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老板娘把围裙角松开,“他说‘以后不用等我了。戏我听够了’。”

尘昼喝了一口茶,花生米在碟子里堆成一个小堆,有几粒滚到了桌子上,他没去捡。

“他还说了别的吗?”

“就这一句。说完就往北走了。”老板娘的声音慢下来,“他走以后,我就把那边的桌子收了。那张桌子他每次来都坐那边,收起来像缺了什么,但放着更碍眼。”

尘昼看着那张空出来的地面。

桌腿印在土里还很清晰,圆圆的四个围成一个不大的方形。他看了一会儿把茶喝完走出棚子。树枝上的红布条还在风里翻卷着,有几条已经褪成了粉色。老槐树的树干上长着厚厚的苔藓,苔藓里又长出了新的绿苔,层层叠叠像一本翻了多年的旧书。

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指了指北边。

“嗯。”尘昼说,“不追了。他自己走的。”

他准备离开,这时村口跑过来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原来是那只灰松鼠精,它怀里抱着一只新葫芦,葫芦口用软木塞着,外面还缠了一圈细麻绳。她跑得飞快,小短腿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跑到尘昼面前刹住脚,仰着脑袋喘了两口气:“你、你来了!”

“嗯。来看看。”

“那个蓝袍子走了!”灰松鼠精把葫芦抱紧,“他走之前来杨树林听了一整夜的风!我蹲在树下陪他听的!他没赶我走!听完天亮了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借你耳朵听了一夜,多谢’。”灰松鼠精把葫芦举起来晃了晃,“然后我把葫芦里存的最好的声音倒出来给他听了!他听完笑了。”

“你把声音倒出来给他听,你自己还有吗?”

“没有了。那个是最好的声音,我存了好久的。但我可以再存!”灰松鼠精拍了拍葫芦,葫芦里发出闷闷的响声像还有别的声音在里面,“这里面还有别的。鸟叫、雨声、草长的声音,好多呢。我以后不偷了,我都去问!”

翠妖蹦到灰松鼠精旁边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葫芦,然后“叽”了一声。灰松鼠精听懂了似的把葫芦凑到她面前,拔开软木塞让她闻了闻。翠妖凑近闻了,然后缩回来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两只精都笑了。

尘昼从怀里摸出萝卜送的那束野花看了看,把其中一朵摘下来放在那张方桌原来摆放的位置上。花朵在地上躺了一会,然后被村口的风吹起来滚了两圈,停在了红布条垂下来的树荫里。

“走了。”他往村外走着。

老板娘在茶棚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看着那朵被风吹到树根下的野花,弯腰把它捡起来,插在了茶柱上的一个旧钉孔里。花在钉孔里立着,花瓣贴着柱子像长在了木头上一样。

尘昼走出石槐村,村口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沙沙响着,风把树上的红布条朝同一个方向吹。“苍崖子走了。”玄鳞说。

“嗯。他不用再等了。”

“那以后谁去听那出戏?”

尘昼想了想:“可能谁也不用去了。戏在那棵树下唱了几百年,听的人有苍崖子一个,苍崖子记了十七遍。十七遍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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