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月牙湖又走了两天,路从草滩变成了缓坡,坡上长满了野花灌木。第二天,望雪岭的轮廓出现在了,山顶的白雪亮晃晃的。
尘昼没有上山,他沿着山脚走了一顿饭的工夫,在一排老松树后面找到了萝卜说的萝卜地。他差点没认出来——上次路过这里只有几垄瘦巴巴的萝卜,现在一片地扩大了两倍,垄沟的土翻得松松的,地里的萝卜缨子绿油油的,肥厚茂盛,一看就知道地下埋着好货。
地边用竹条扎了一圈围栏,围栏上挂着一串串风干的红辣椒和一排晒干的雪莲子。地头搭了一个小棚子,棚顶盖着干草,棚下放着一张矮桌和一只水缸,桌上摆着半筐刚拔出来的萝卜,带着泥,缨子还鲜绿鲜绿的。
棚子后面有一间新盖的小土屋,比上次那个窝棚大一圈,墙面抹得平平整整的,屋顶铺着新干草,门口挂着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一个萝卜和星星,大概想写“萝卜星”。
萝卜本人蹲在地里,灰扑扑的尾巴从围栏底下伸出来一翘一翘的。她正在拔萝卜,两只爪子攥住萝卜缨子的根部,身子往后一仰,又粗又白的萝卜从土里被拽了出来,带着一团湿泥。她把萝卜在膝盖上磕了两下,磕掉大块的泥,满意地看了看,然后往筐里放。
一转身就看见了站在地头的人。
萝卜愣了,整只兔子从地里蹦了起来,手里的萝卜扔到天上去:“您、您真来了!我天天在路口看!天天看!看了快两个月了!”
她抱着萝卜从地里跑出来,跑到围栏边才想起来篱笆门要绕一下,又绕着围栏跑了半圈,最后气喘吁吁地站在尘昼面前,把怀里的萝卜往前一递:“给您!刚拔的!特别甜!”
尘昼接过萝卜在袖子上擦擦泥,咬了一口。汁水清甜,比普通的萝卜甜好几个档。他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确实甜。”
萝卜整只兔子散发“我成功了”的光芒。
她领着尘昼往棚子走,翠妖从尘昼肩上蹦到矮桌上,对着一筐萝卜闻了闻,然后挑了一根最小的抱起来啃。
玄鳞在棚子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萝卜给他也递了一根萝卜,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但也没放下。
萝卜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然后蹲在桌子对面,把这两个月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三株雪莲卖了个好价钱,她把借的钱还了又买了两块新地,还买了种子和竹条搭围栏。
第一块地种萝卜,第二块地种雪莲,第三块地还没想好种什么,但土已经翻好了就等着下种。她说得飞快,两只爪子比划着东边一块西边一块,灰耳朵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尾巴激动得都快甩成风车了。
“还有,”萝卜忽然压低声音,“山那边新来了一只山魈,灰白色的毛特别大。上个月我拔萝卜的时候看见它从山脊上走过,往北坡那边去了。我喊了一声,它回头看了我,但没过来。但第二天我在地头发现了一颗野栗子,放在围栏外面的石头上。第三天又有一颗。连着放了好几颗。我觉得是它放的。”
尘昼把最后一口萝卜吃完,擦了擦嘴:“它以前蹲在路边抢东西,现在换了个营生。”
“它放栗子!它给我放栗子!”萝卜两只爪子撑着桌面,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我上次路过北坡也看见它了,它在那边岩壁下刨东西,刨得可认真了。我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尘昼走到棚子外面往北面的山看了看。望雪岭的北坡方向,“它在挖什么?”
“不知道。但我觉得它不是坏山魈。”萝卜的爪子背在身后,“它抢过路妖的东西是不对,但后来就没抢过了。我给它放了一筐萝卜在岩壁下,第二天去看:萝卜没了筐还在。筐上压了一块石头怕被风吹走。”
尘昼看了一会儿北坡,回到棚子下把剩下的半根萝卜吃完了。翠妖啃完了那根小萝卜,又在筐里翻出一根中等的抱着啃,腮帮子鼓得满满的。玄鳞已经把那根萝卜吃完了,把萝卜缨子绕在手指上慢慢转,像在研究什么。
他们在地头坐了一下午。
太阳慢慢往西挪,把萝卜地里照成一片金色。萝卜又拔了几根萝卜,挑了几颗最好的雪莲子晒干包好了塞进尘昼怀里,“这次不收钱,您帮了我那么多……收着吧”。临走她又从地头摘了一小把野花用草扎成一束给尘昼:“这个给您。地里自己长的花,好看。”
尘昼接过来看了看。浅黄色的花,花瓣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把花束收进怀里,和萝卜干、雪莲子放在一起。
他们走上山路,萝卜站在地头一直挥手,灰耳朵在风里一颤一颤的。她身边的萝卜地里,那些绿油油的缨子轻轻摇晃着,像一片正在生长的小绿旗。
尘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束野花。
翠妖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揪了一下他头发又揪了一下。
“好。收着。”
他继续往南走了,身后的萝卜地和望雪岭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