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鳞走了另一条岔道,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沿着山坡滑下去没再回头。尘昼站在原地目送了他一段路,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山坡的石堆里越变越小,最隐没在午后的碎影里。
翠妖揪了一下他头发,指了指他玄鳞做了个“他走了”的手势。
“嗯。他还会来的。”尘昼往玄鳞指的那片谷地走。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粗粝的沙土,两边的山慢慢矮下去,视野开阔起来。
北山还在前面,真正的北山。
尘昼从怀里摸出苍崖子的那片蓝鳞在手里看了片刻。翠妖凑到他耳边轻轻地“叽”了一声。“嗯。”尘昼说,“我知道他还在附近。”
山坡的乱石堆里隐隐约约有黑影在一棵矮松里蹲下来像一只夜鸟。风从两座山之间灌过来,呜呜地响着。尘昼把鳞片揣回怀里,紧了紧衣领继续往北。
天还没大亮,尘昼就被一阵动静吵醒了远处山谷里传来的一串呜咽,断断续续的像有东西被堵着嘴,想发出声音又被捂回去。他从草坡上坐起来。翠妖还缩在他肩窝里睡,玄鳞靠在对面一棵老松的树干上用手转着枯叶,显然他也听到了动静。两人对视,玄鳞把枯叶扔了:“我去看看。”
“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那儿走。
沿着一条被野草小径往下走了约一盏茶,谷底出现了一座简陋的棚屋。
屋顶用枯枝搭着,四面透风,门口的麻绳拴着几只小妖——两只兔妖、一只狸妖和一只小鹿妖全被绑着,嘴被布条勒着,眼睛红红的,抬头看见两个陌生人,兔妖的眼泪流出来。
棚屋有个人影蹲在地上整理一只大竹筐,听见有人不耐烦地回头:“说了今天不走货!再催就把你们——”话没说完就卡住了。
他看清来人的时候,竹筐盖“啪”一声掉在了地上。尘昼看着被拴着的小妖们,竹筐里铺着干草像运输用的,盖子内还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收货地址。
“你在卖小妖?”尘昼问。
这是个瘦长的蛇妖,下巴尖得能当锥子使。他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了棚屋的破墙,嘴唇哆嗦着:“……我没卖!我是替人跑腿的!有人出钱让我把这几只送到北边的渡口去,送到就结账,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送到渡口干什么?”
“我、我也不清楚!那边接货的老鹰妖说要送到更远的地方去——听说有什么地方缺苦力……”蛇妖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快听不清了。玄鳞走到他面前:“你替谁跑腿?”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每次都在渡口那边的石洞等我,穿灰斗篷,脸看不清楚,但——”他忽然顿住了,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像想起了什么不敢说的事。
玄鳞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过了两三息,蛇妖终于挤出后半句:“——但他那只拿钱的手,肤色是灰白的,手指比正常人多一根。”
蛇妖被放走了。
他哆哆嗦嗦地把自己背上的货筐卸下来堆在棚屋,筐里的干草被风吹得满地都是。他缩着肩膀沿着山道往下跑了,沿着沟渠一溜烟逃了,转眼就不见了。
尘昼解开小妖们的绳子,把布条从他们嘴里取下来。兔妖被松开,两只爪子捂住自己的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小鹿妖腿一软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那只狸妖胆子大一些,揉着手腕站起来又帮同伴把绳子解开,小爪子虽然抖着,手上的活却没停。
“你们是哪个村的?”尘昼问。
“北边槐树沟的。”狸妖说,“昨天傍晚我们在路边玩,这个人就拿网把我们罩住了,装在筐里说要送去渡口。我听到他说要把我们换成钱。”
“槐树沟还有别的小妖被带走过吗?”
“有的。”狸妖的爪子攥着自己的衣角,“上个月山雀家的两只就被带走了,再没回来。还有上上个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