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白衣的那个。”
幻海沉默了好久。院子里的竹叶被风吹动了好几轮,桌上的茶都凉了。
“我不认识她。但我见过她。”
她放下茶杯从石凳上站起来,转身面对他。尘昼第一次真正“看见”娇蛇的脸——虽然这张脸是幻海造出来的,假的。用她吞噬过的旅人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的。但那张脸很美,银白色的眉,浅灰色的眼睛,嘴角带着笑。
“她来过这里。”幻海说,“二十年前她带着一条小蛇从我的蜃楼里穿过去。我本来想把那条小蛇留下来——那么小的蛇妖干干净净的,身上还没有噬妖的味儿。可她拦住了我。”
“她说什么?”
幻海歪着头模仿那个语气,声音变得温柔又沉静:“她说——‘他不能留在这里,他还有路要走。’”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幻海恢复了正常的声音,雌雄莫辨的飘忽,“她走得很急,像有什么在追她。那条小蛇跟在她后面跑得很慢,她还回头等了几次。”
幻海说到这里笑了:“我以为那条小蛇是她捡来的或者是她生的。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你身上全是她的味儿。银白的鳞,冰冷的血,还有那张脸——”
她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尘昼的面纱。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轮廓,像水上浮动的倒影。
“……你的脸和她的脸一模一样。”
尘昼的呼吸很轻,轻到怕惊碎了什么。
“后来……她还回来过吗?”
幻海摇了摇头。“她没回来。但我听说她在北方出了事。有路过的妖说,她把自己的妖丹碾碎了喂给了一条小蛇。”
院子的雾气开始散了。竹影石桌变淡,幻海的身影也一寸一寸变得透明。“你要走了,”她说,“幻境的出口就在你身后。你想出去的话,随时可以转身。”
尘昼看着她渐渐消散的脸——那张和娇蛇一模一样的脸轻声问:“你不拦我?”
幻海的笑容很淡。
“拦不住你。你身上有四只妖的力量还有她的鳞。我这蜃楼太老了,留不住你这样满身都是‘别人的东西’的妖。而且,你记不记得她说过什么?”
“‘那些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
“对。”幻海的身影淡到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一道银白的轮廓,“我就是假的。你往前走才能找到真的。”
尘昼闭上眼。
第五段记忆碎片进来的时候,他站在空荡荡的沙地上,周围是散去的雾和星光。
画面的院子和刚才幻海造出来几乎一样——青瓦白墙下种着竹子。小石桌,一壶茶,两个杯子。但这一次他坐在桌边,对面坐着银白色的身影。
她用双手捧着杯子,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昼,那些都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
声音温软像浸了整夜的露水。
尘昼醒了发现自己蹲在地上,掌心里多了一枚新的印记——水波纹的形状,片刻之后,印记沉入皮肤。
他左手心的白鳞又多了一片,长在中指的侧面,第七片了。
他在沙地上找到幻海消散留下的一颗透明珠子——蜃妖的内丹是银色的,里面封着一团流光像一粒凝固的月光。
他捡起来硌得手心疼。
尘昼身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城和灯笼,一片漫无边际的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