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纸帛摩擦的细碎窸窣,从头顶屋檐方向传来。
苏砚辞脚步一顿,缓缓仰头。
屋檐下,一只巴掌大的纸蝴蝶停在朽木梁上,翅膀缓缓开合。它不是活物,白纸糊成的翅膀上,用极细的朱砂线勾着繁复纹路。翅膀每动一下,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千史洞悉】解析之下,纸蝴蝶承载的信息浮现——这是一只"引路蝶",纸人替灾仪式中的附属物,用于指引送灾队伍的方向。正统仪式中,引路蝶由巫祝亲手扎制,焚化之后随纸偶一同送走灾厄。
但眼前这只引路蝶,翅膀上的朱砂纹路与正统仪式不符。
它被篡改过。
苏砚辞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静静注视着那只纸蝴蝶。蝴蝶翅膀又开合了两下,随后振翅飞起,轻飘飘掠过屋檐,向着雨幕深处飞去。它飞得不快,像是在引路。
苏砚辞沉默两秒,跟了上去。
纸蝴蝶穿过一条窄巷,绕过一堵倾颓的院墙,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民居大门前。它在门环上绕了两圈,翅膀一抖,纸身自行碎裂,化作一捧白色纸屑,散落在积水里。
苏砚辞站在门前。
这栋民居和沿途其他宅子没有任何区别,木门半朽,门缝漆黑。可【千史洞悉】在接触到门板的一瞬间,给出了明确反馈——门后承载着与原版古俗相关的完整历史碎片。
他推门进去。
屋内比外面更暗。苏砚辞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按亮。微弱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这是一间书房。
书架早已倒塌,书卷散落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胀发烂。可靠墙最里侧,有一个小小的暗格,嵌在墙体之中。暗格木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
封条上写着八个字:
"古俗正统,非祭勿开。"
苏砚辞蹲下身,指尖拂过封条。【千史洞悉】解析之下,封条上残留的符文结构清晰浮现——这不是三大家族篡改后的产物,而是真正的正统封印。
他小心揭开封条,拉开暗格木门。
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绢帛,和一本线装薄册。
苏砚辞先取薄册。翻开第一页,墨字工整端正,是一名旧时巫祝的手记。
"崇祯三年,春大旱。沈、周、林三姓族长登门,言愿捐资重修祠堂,请我主持替灾大礼。我观其神色有异,知其心不诚。礼成之日,三姓族长私改符咒,将替灾二字划去,改为替命。我力争不可,三姓不听。当夜,我将正统礼器与初本礼书封存暗格,以朱砂封印,留待后来者辨明真伪……"
苏砚辞一页页翻下去。
手记详细记录了正统纸人替灾仪式的完整流程,以及三大家族篡改古俗的全过程。三大家族不仅改了符咒,更在仪式中加入了"以生魂替"的邪术——纸偶不再只是承载灾厄的容器,而是变成了掠夺寿元的工具。被选中的平民在不知不觉中交出寿元,纸偶越养越"活",三大家族的子弟则日渐强健。
手记最后一页,笔迹潦草而急促:
"纸人有灵,怨念聚生。三姓造孽,终有反噬之日。吾死之后,正统礼书封于暗格,后来者若见此册,请撕毁三姓篡改之契,焚主纸人,还古镇清明。"
苏砚合上册子,目光沉了沉。
他拿起那卷绢帛。展开来看,正是正统替灾仪式的完整符咒图谱,与三大家族篡改后的版本截然不同。这就是副本任务中所说的"原版古俗真本"——有了它,就能撕碎篡改契约,终结寿元掠夺轮回。
他将绢帛和薄册小心收进随身行囊。
就在这时,堂屋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是温晓的声音。
苏砚辞合上暗格,站起身,快步走出书房。雨幕之中,豪门老宅的方向隐约有微光晃动——那不是火光,而是纸偶在暗中自行亮起的灰白色光芒。
他加快脚步,沿着雨巷往回赶。
而老宅堂屋内,异变已经彻底失控。
供桌上那一排纸扎人偶,不知何时,全部站了起来。
它们只有半尺高,白纸糊成的手脚僵硬地弯曲,一张一合地迈下供桌,落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十几双漆黑纸剪的眼珠,齐刷刷转向屋中四个活人。
墙角阴影里,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密。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梁柱,自黑暗深处,慢慢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