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的开口小雅画下第一道蓝色线条之后,治疗进入了新的阶段。她仍然不说话,但她开始在每次治疗时拿起蜡笔。不是大幅度的涂鸦,是很简单的线条——有时候是一道弧线,有时候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颜色总是蓝色。林见在治疗笔记上写:选择性缄默症患者在恢复语言能力之前,通常会先通过非语言媒介表达自己。绘画是最安全的出口——它不需要组织语法,不需要面对提问,不需要承受被听见的压力。第六次治疗,陆厌宁又来了。他现在不用林见提醒,每周三下午会准时出现在诊所门口。阿成说少爷把周三下午的会议,全部调到了上午,没人敢问为什么。陆厌宁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他走到老位置——茶几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他把奶糖放在自己脚边的地板上,没有递给小雅,没有说“这是给你的”。只是放在那里,然后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着。小雅坐在墙角,目光落在那颗奶糖上。白色糖纸,蓝色商标,两头扭紧的糖衣。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墙角站起来,走了几步,弯腰把奶糖捡起来。她没有剥开糖纸,只是攥在手心里,然后走回墙角坐下。陆厌宁没有看她,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第七次治疗,小雅进咨询室的时候,目光先找到了陆厌宁。他已经在老位置坐下了。她走到自己的墙角,坐下来,把攥在手心里的那颗奶糖放在自己膝盖前面。糖纸已经有点皱了,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软,但她没有剥开。林见坐在自己的角落,安静地观察这一切。他没有做记录——这些瞬间不适合被当成数据。过了一会儿,小雅拿起蓝色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人。不是完整的人——只是一个轮廓,很高大,肩膀很宽,没有画脸。黑色的蜡笔画了轮廓,蓝色的蜡笔在旁边画了一些林见看不太懂的线条。画完之后她把纸翻过来,盖在膝盖上。陆厌宁没有看她的画,但他看到了她翻纸的动作。他开口了。“我以前也不说话。”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也没人听。后来有一个人告诉我——你说的话有人听。你可以一句一句慢慢说。没人催你。”小雅看着陆厌宁。她的眼睛还是那双很大的、没有光的眼睛,但她在看。不是穿过他看墙壁,是在看他。第八次治疗,小雅的奶奶在候诊室跟林见说了一件事。“林医生,昨天晚上小雅在家里,突然指着电视里一个男的跟我说——像叔叔。我问她哪个叔叔,她不说了。但她主动开口了。地震之后她从来没有在家主动说过话。”林见把这个信息记在了治疗笔记上。第九次治疗,小雅没有画画。她从墙角站起来,走到陆厌宁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她开口了。“叔叔。”声音很小,像蚊蝇振翅。陆厌宁看着她。“你也像我一样没有爸爸妈妈吗。”咨询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林见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陆厌宁低头看着小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那种大人面对孩子时习惯性堆出来的温柔假笑。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是的。”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稳。“但是叔叔现在有了一个很爱很爱的人,所以不孤单了。你也会遇到那样的人的。不一定很快,但一定会的。”小雅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了陆厌宁的衣角。不是攥,不是拽——就是拉住了。三根手指,捏着那一小片棉布,力道很轻。和陆厌宁曾经拉住林见衣角的方式一模一样。陆厌宁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没有动。他伸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小雅手心里。“给你。不用剥,拿着就行。”小雅把奶糖攥在另一只手里。一只手拉着陆厌宁的衣角,一只手攥着奶糖。林见从角落里看着这一幕,轻轻放下了手里的笔。第十次治疗,小雅进咨询室时,主动走到墙角坐下了。然后她拿起蓝色蜡笔开始画画。这次她画了很久。画完之后她站起来,把画放在陆厌宁膝盖上,然后回墙角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