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就继续写了。但现在,我会请何夕念出来——在各种各样的场景下,正经的,或不正经的。
有时他在做菜,我会突然从他背后,把日记本掏出来,怼在他的脸前。有时他在阳台里眯着眼睛晒太阳,在窗台前给万年青浇水,在书房里泡茶,在果园里摘车厘子……我都会让他读!
我只是觉得,不同模样的他朗读我的日记的时候,都会给日记赋予一层新的意义。我像收集邮票一样,收集着这些珍贵但不稀有的时刻。
其实我最喜欢的他阅读的场景不是这些,但我还是不细讲了。免得他今晚断断续续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念着这一篇的时候,潮红的脸颊会涨得更红,羞愤之下就再也不念了,我未免得不偿失。(哇!我又写了一个四字词语!)
昨天我跟他一起去了海边,开着我们的那辆古董车。
现在的车子都是自动驾驶的,但我们花了很大一笔钱买了一辆手动驾驶的车。三年前飙车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但何夕现在说什么都不让我开到120码以上了。(等等,我是不是又写了一个四字词语!!)
暮色将至之时,智利绵延的太平洋海岸线上,涨潮悄然而来。我小时候未曾见过大海,对它有极深的渴望。现在,我呼吸的每一寸空气中都有海水的味道。
我想我必须把我深爱的大海,用最完美精准的词藻,给描述出来。
何夕最近喜欢看日本文学,他给我看了不少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和村上春树的文章。我赞叹道他们怎么能写出那么好的环境描写呢?何夕说大概因为他们多愁善感、感官敏锐,所以眼里的世界会比常人丰富。
我打赌说,我也能写!何夕嘲笑道,你根本就只能东施效颦。接下来,就是我的东施效颦。
远处,海平线上涌起一道道深蓝色的水脊,如同沉睡的山峦缓缓苏醒,带着千里之外的力量向岸边推进。浪头在接近礁石时愈发高耸,白色的泡沫从浪峰倾泻而下,似是有人将一匹匹银绸抛向空中,又让它们轰然跌落。浪涛拍打岸石的声音沉厚而有力,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震得脚底隐隐发颤。
海水漫过礁石丛,淹没了那些平日里暴露在阳光下的黑色岩面,原本附着其上的藤壶与海藻随波摇曳,在混浊的浪涌中忽隐忽现。
风从海面上斜斜地刮来,裹挟着盐粒与水雾,拍在脸上凉而咸。几只秃鼻海鸥在浪头上方低旋,即使翅羽被风压得微微颤抖,仍傲然俯视着这片动荡的水域。
怎么样?!(何夕,写得差你也要夸夸我!你知道我写得有多费力嘛。)
我同时也精心准备了给何夕的告白。
虽然我每天都在跟他说我爱你,但他曾以星星比喻我,我必须也要把一个最爱的自然意象给予他。所以,我在一周前就准备了一大串话,花了很久去记住它。(但何夕,这并不意味着我不是真心实意的!我只是希望能够表现得更好一点而已!)
“你知道‘潮汐锁定’吗,何夕?”我鼓起勇气开口。
“知道。就是指天体因引力作用始终以一面对着中心天体,比如月亮和地球。”何夕捡起一颗石子,往海里丢去。
我在皎洁的月光下,凝视着何夕说。“你知道月亮为什么永远只给地球看同一张脸吗?”
我顿住了,期待着看着何夕。何夕被我逗笑了,“说啊。我等你继续呢!”
“因为在漫长的引力纠缠里,它慢慢地被一个它无法不绕着旋转的存在所驯服,从此它只有一个方向,而对于我来说,那个方向的名字,叫做你。
我想我经历过,或正在经历这件事。在你的引力里,我内心深处某个一直在转动的部分,正在悄悄减速。
而你或许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就像地球从不必刻意去锁定月亮,只是存在着,月亮就自己交出了自转。
但我愿意做那个被锁定的人。我愿意把我所有的正面,我最亮的、最想被你看见的那一面,永远朝向你,让背面的黑暗与褶皱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而你所看到的,永远是我因为你而发光的部分。
潮汐是月亮写给地球的情书,每天涨,每天落,从不停笔。我也是如此,日复一日,不曾转身。
你的名字里有‘夕’,所以我觉得,没有比‘潮汐锁定’更适合向你表白的东西了。
何夕,我永远朝你锁定。”
那天晚上,我完完整整,一字不落,顺顺利利,声情并茂,稀里哗啦,高山流水,曲高和寡地说出来了!!(你记得帮我数一下我用了多少四字词语!!我觉得我离文豪越来越近了。你说我去当作家有可能吗,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