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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神经信号（第2页）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但那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带着回音的声音，如同身处海底听到了岸边的风声。

安渡痛苦地半跪在控制台前，眼前就是最后那个确认按钮，只要按下了它，永生系统就会彻底地关闭。他一只手托着何夕的后背，另一只手慌乱地按在他胸口的伤口上，掌心的温度被流出来的血染成暗色。他感觉到何夕的心跳正在从他掌心下方传来，一下，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微薄。

这一瞬间他甚至不想关永生系统了，在何夕死之前，自己一定要把何夕的意识上传上去。哪怕会衰减，自己也不愿意接受何夕就这样死去。

“如果……你……不按，我……他妈……就……白挨这一……枪了。”何夕断断续续地吼出来，也许是看到了安渡眼底的犹豫，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些怒意。

安渡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眼泪止不住地砸在何夕脸上。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倒计时还在走，红色的数字正在逐渐走向零。

他闭上眼睛，握住何夕那只占满鲜血的手，一起按下了确认键。

何夕的眼前本只剩一片黑暗，感受到按钮被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仅剩的意志支撑着他拼命地睁开了眼睛。

屏幕上的那些深红色的边框开始向内收缩，一扇缓缓合拢的门，把系统里所有的记忆和意识碎片，都推向了中央那个正在逐渐亮起的白色光点。

屏幕暗了一秒，又陡然亮起来。中央的白色光点向外扩散，如同一颗恒星在坍缩到极限之后重新膨胀，把整个界面的所有角落都填满了近乎刺眼的白光。

这就是何夕最后的意识，跟他一直梦到的一模一样，耳朵里一声枪响，还有巨大的轰鸣声，眼前却是一片星空。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对上了安渡的眼睛。他在看着永生系统，而安渡一直在哭着看他。

原来他的星空是安渡的眼睛，他的星空，是琥珀色的。

泪水浮在琥珀色的瞳孔上，将那一点微弱的光折成无数星芒，仿佛夜空并未悬在天上，而是沉没在他的眼底。星星隔着湖泊般的泪水望出来，明灭不定，原来那悲伤太厚了，光走了好久好久，也无法穿透它。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黑色的字体剪短清晰地浮现在白色的背景上，“关闭指令已执行。系统正在终止所有进程。”

何夕的手指正在从他掌心滑落，温度正在从那些指节上一寸一寸地退走，安渡握紧了一些，但何夕的手指没有再回握过来。

“系统已经关了，”安渡哭着说，“你睁眼看看呀。我按了，你说按我就按了，你睁眼看看啊何夕。何夕？何夕……”

安渡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一些，感觉到何夕胸腔里还有心跳，但那个心跳很浅很浅，安渡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怕吓到了那一点点微弱的跳动。

“何夕？”他又轻轻地唤了声。

这一次，他看到何夕的睫毛动了一下，狂喜之下不确定那是真的动了还是他自己的幻觉。

突然，在何夕的手腕内侧他指腹压住的那一小片皮肤下面，那道正在变慢的脉搏停了大约半秒。

那半秒里安渡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惊恐到几近晕厥。

但那道脉搏又跳了一下，比之前更轻，但更清晰，逐渐稳定了下来。

安渡哭着哭着便笑了出来，最后是哭是笑也分不清楚了。他明白，上帝决定把何夕还给他了。

他想起来了什么，猛地看向屏幕。

倒计时重新开始了。

新的倒计时正在从零开始向上走，数字跳动的方式和之前完全不同。安渡的目光落在屏幕下方的状态栏上，那里有一行他从未见过的新提示。

“检测到双重神经信号。密钥验证已重新评估。判定：信号来源同一。系统关闭指令继续执行。神经信号关闭指令已中止。”

安渡无声地把那行字反反复复读了很多遍，眼泪一滴滴砸在何夕的衬衫上，混进那片暗红色的血迹里，洇开一小圈、一小圈浅色的痕迹。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呼吸乱得毫无章法，又哭又笑地喊着何夕的名字，像个疯子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向上帝祷告。

何夕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像是有意识，又像只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但安渡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他迅速低头看了看何夕的手，又抬头凝望着何夕的脸。

“你听到了对不对？”他把何夕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那几根冰凉的手指贴着颧骨上的泪痕，“你听到我在叫你对不对……我爱你何夕，我真的很爱你。我不该推开你的，我不该吓你的，我不该让你哭的，对不起……何夕，我爱你……”

何夕的眼皮很轻地动了一下，睫毛微微颤动，但始终没有睁开。安渡低头在何夕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用力到像是要把那层皮肤咬破一样，一只手还摁在何夕汩汩流血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