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就是实话呀。我要把能源输送出去,让外太空派把飞船造好,曲率引擎的核心舱室我已经做出来了,就差能源了呢。”
安渡的语气可真像个乖孩子,但为了防止看上去动机不足,他还补了一句,“我要切断永生系统一半左右的能源给外太空派。没办法,曲率飞船可真是个贪吃的家伙。”
“你做出来了?”陆成渊的语气有些惊讶,眼神松动了不少。
“对,我做出来了。不然你以为我闹那么大动静是为什么啊,陆成渊。你用永生系统锁住所有人,我用那个系统偷你的能源做曲率引擎。我只是装疯卖傻,又不是真的傻了。你不会觉得我已经彻底废了吧?”
何夕稍稍走进了一些,在离安渡大约两米左右的位置站定。还是离近一点好,要是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呢。
陆成渊一言不发,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主控室。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在把自己的一部分理智剥离。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他压低嗓音问道,“你发明了永生,你是环带的主人,你拥有所有人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把它们毁掉?”
安渡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陆成渊,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他,狞笑着说。
“我发明永生是为了远航,让宇航员在漫长的旅途中不会衰老和死亡。但你把它变成了监狱,你把人关在电脑里,把活人关在环带外面,让整个地球为了供养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而枯竭。十六岁那年我跟你说过,我说系统还不完善,意识会衰减,我们应该先解决问题再上线,你不管不顾。二十三岁那年我又说了一次,你说‘舆论要稳,先优化算法再说’。你根本没想着解决这个问题。那我不如另谋出路,用外太空派的发展来逼死你。你就守着这个能源不够的永生系统吧,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安渡说完之后没有一丝犹豫,趁着陆成渊还在思考的时候,冲到控制台前点了一个确认,扭过头来挑衅地看了一眼陆成渊。
陆成渊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愤怒、恐惧、困惑全部拧在了一起,五官乱作一团。
“你在干什么!”陆成渊连根拔起一声怒吼,巨大的声波好像扇了空气一巴掌。
就在这时,陆成渊惊恐地发现系统状态的界面已经变了。他熟悉的运行监控面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底层状态界面。
而那里有一个倒计时在跳动。
“陆司令!”
何夕大声喊道,试图用声音把陆成渊的注意力从屏幕上移开。但陆成渊根本没有看何夕,而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他终于认出那个界面的颜色了。
那是关闭协议特有的深红色边框,在系统设计文档里出现过一次,标注着“不可逆操作”。安渡在很久以前的一次技术汇报上曾经提到过它,当时陆成渊问那个界面是做什么用的,安渡笑着说那是系统自检用的,永远不会被实际调用。
“安渡。”陆成渊的眼珠发红且布满血丝,眼角瞪到快裂开,“你骗了我。”
安渡已经站起来了。他在那一瞬间只是抬着头,安静地看着陆成渊。那张脸在屏幕的冷光里显得更加苍白易碎,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陆成渊,嘴唇动了一下。
“嗯对呀,我骗了你,实在是抱歉呢!”
那把枪是何时出现在陆成渊手中的,安渡根本看不明白。它的出现像是被剪辑掉了一帧画面,前一秒陆成渊的右手还是空的,下一秒枪口已经对准了安渡,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深黑色的枪管像是一只蟒蛇,毫不讲理地出现在两个人之间。
何夕的身体比脑子快,他冲过主控台和墙壁之间那段不到三米的距离,在枪口和安渡之间落定。他听到陆成渊大声吼了一句什么,但血液上涌灌满大脑,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枪响了。
声音在机房里炸开的时候,何夕听到的是别的东西。肋骨被击穿的声音有点像树枝在冬天被踩断时的脆响,但更沉一些,也许是粗一点的树干被大雪压断的声音。他感觉一阵温热的液体正在从他的左侧胸口下方往外涌,顺着衬衫的纹理向下蔓延,在腰侧汇成一道细流。
何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圈烧焦的布料边缘,暗红色的血从那个洞里渗出来,宛如是一朵还没来得及盛开就枯萎了的玫瑰花。
安渡好像在惊呼了一声?是他在叫吗?还是只是自己在耳鸣。那声音像是瓷器从高处跌落之后在瓷砖上裂开,尖锐而绝望。
自己的膝盖烂泥一样地往下弯,安渡的手接住了他,但他不太确定那些触感是不是真实的。一切都在变慢,屏幕上的倒计时在减速,那些跳动的绿色字符在减速,连光线的移动都在减速。
安渡在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想回答,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堵着一口又甜又腥的东西,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快点按下去。”何夕用尽最后都的力气说道。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看到安渡低头看着他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安渡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些他听不清的词。何夕想抬起手捂住安渡的嘴,让他不要再废话了,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抬到安渡的下颌处。
“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