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疼吗?”安渡带着哭腔嚎着,跟受伤的人是他似的。
“咳……嗯,我去开船。安渡,你一会去找一下急救包,帮他包扎一下。”
萧雨眼见着这两人越来越黏糊,尴尬得找了个借口赶紧离开。
何夕包扎完伤口,靠坐在船舱的壁板上。血倒是止住了,但脸色还是没有血色,他把眼皮半耷拉着,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安渡挨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安渡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裤缝。何夕侧过头,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安渡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你坐下来吧。”何夕说,“别蹲着了,累。”
“何夕。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朝苏熠的大腿开枪啊?”安渡茫然地望着海面。
“你不朝他开枪,他也不会离开那里的。”何夕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萧雨正捂着鼻子,一具一具地往海里扔尸体。鲨鱼闻着味道就赶来了,在海面里翻腾着水花。
“扑通——”
“扑通——”
“扑通——”
……
是尸体落水的声音,还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是眠于深海,还是葬于鱼腹?
船上的血液大部分已经清理干净了,一些渗到缝隙里的怎么也冲不掉。
何夕听到一阵哐哐当当的声音,转头看向安渡的方向。他看见安渡蹲在地上,认真地挑捡着地上的木头碎屑,找到一些四四方方的木头堆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何夕好奇地问道。
“我在……我再给一些死掉的人做墓碑。”安渡小声嘟囔着,手上的活一点也没停。
“墓碑?”
“嗯,对,我爸爸在我小时候教我的。我们会给很多东西做墓碑,我们养的植物死了,我们会在花园里面给它们立一个小牌子;我小时候养过金鱼,每一条去世的时候,我都跟我爸爸一起给它们写了墓志铭。哪怕是我们家用了很久的那一个洗碗机坏掉了,我们也在新的那一台上面刻上了它的出厂编码。我有些数不清这一趟到底有多少人死了,还没算上那些飘在海上的人,那我就多做一点吧。”
安渡说话的时候,语气毫无起伏,如同在念一本古旧的圣经。他的眼神过于空洞了,虹膜向内缩塌,以至于何夕甚至怀疑他其实拿了一块木头给自己也做了一个。
安渡把这些木块按由高到低的顺序排成整齐的一排,随后蜷缩成一团,死死咬住手指,凝视着它们。
“何夕,你还有机会的。走吧,不要管我了。不要再为我受伤了。算我求你了,好吗?”
安渡艰难地将眼神从那些木头块上挪开,伸手拽住了何夕的手臂。
何夕一眼不发,只是摇头紧紧握住了安渡的手。第一次见到安渡的时候,何夕觉得他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但现在,他只觉得安渡是一个填充棉正在被渐渐抽空的棉花娃娃。
何夕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才能把这些棉花塞回去。
东边的地平线开始从内部瓦解,暗红色沿着那条线向两侧漫,云被从底部点燃,逐渐渐变到焦橙,脏金,镉黄,天竺葵红。海面接住这些颜色又将它们揉碎,变成无数碎金向这边涌来,又倏然缩回的光的痕迹。
地平线鼓起来了,海以全部的重量和惯性压制着它,而太阳奋力抵抗。光在水线以下挣动,一场盛大的战役过后,完整的弧终于从海里拱起来,将自己一寸一寸从那片深色的水里拔出,如同一只炽热的旗帜,在海面上劈出一条笔直燃烧的道路。
就像冬天一定会流入春天一样,海水一定会流入白昼,渔船在太平洋里漂泊,驶向日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