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在这里被折叠出一个微小的口袋,口袋之外,时空平直如初;口袋之内,曲率几乎趋于无穷。
曲率飞船需要的,正是把这个口袋的边界整个包裹住,让飞船本身始终待在那片平直的安全区里,而把自己一寸寸地塞进被压缩的空间中。
“成了。”安渡满意地点点头。
成像舱内那种令人发怵的高频噪音消失了,全息图像中的红色曲线瞬间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完美的正弦波,如同一颗强健的心脏。
何夕喉咙发紧,他看着屏幕上那两个严丝合缝,正在同步脉动的极点,仿佛看到了父亲站在实验室里,对着那台老旧的示波器抓耳挠腮,最后恍然大悟拍着大腿大笑的样子。
“你父亲是外太空派第一个真正造出引擎的人。”安渡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刻的幻觉,他转过椅子,面对何夕。
“他画错了那个点,是因为他当时在算另一条路。我花了两年才看懂他留的那个尾巴。”
何夕呆滞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稳定的共振频率。那是他父亲用一生画下的终点,也是安渡点亮的起点,但最终,它一定属于人类的未来。
那一晚,何夕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外是环带冰冷的人造灯光,但在他闭上的眼睛里,却是无垠的深空。
他不再数着秒针等待黎明,也不再被复仇的噩梦惊醒。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两个在虚空中共振的对跖点。
在这浩瀚宇宙的尺度下,个人的恩怨,环带的存亡,甚至□□的消亡,都变得轻如尘埃。
他彻底没法再恨安渡了,或者说,他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来恨。绝望因他而起,希望也因他而生,到底是该感激还是该嗔怪呢?
安渡真的是……天才,只是那个草稿便让曲率飞船从理想变成了可行的现实。原本那个需要吞噬一个太阳系的怪物,现在居然温顺地在这个小小的腔室里脉动,被罩在肥皂泡一样的曲率泡里,跟梦一样,美到令人心颤。
他也许真的可以看见曲率飞船。
后世人会怎么评价安渡呢?也许会说,他曾经延长了人类的心跳,又抓住了宇宙的尾巴。
何夕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梦见自己漂浮在漆黑的真空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血液的流动。
他看见一颗恒星熄灭了。
那熄灭的瞬间,它爆发出的光芒化作璀璨的星尾,向着四面八方逃逸,而何夕就在这星尾之中。
无数被恒星风暴抛洒出的碳、氧、铁穿过他的耳侧,他伸出手,那些尘埃穿过他的掌心。
那两个对跖点变成了两颗相互绕行的中子星,一颗炽热,一颗冰冷。
它们在何夕的视野中极速旋转,每一次擦肩而过,都会激起一阵绚烂的引力波涟漪。那涟漪扩散开来,把周围的黑暗推得很远,铺开一条属于人类的,窄得可怜却足够通行的航道。
何夕低头看向自己。他发现自己正在解体,身体化作同样的星尘,融入那片浩瀚的光海之中,随着那两颗中子星的共振频率,在宇宙的琴弦上轻轻颤动。
“星……中子……”何夕在梦里呢喃着。
安渡就着昏黄的床头灯看着何夕,伸手覆上他的额头。“在梦什么呢。”他低声嘀咕道。
过了很久,他移开手掌,俯身在何夕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他关了灯,走向绵长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