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款:三万四千六百元。
她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她坐到床边的圆凳上,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翻开。abandon。a-b-a-n-d-o-n。放弃。
她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个词旁边画了一道横线。从头开始,重新背。
abandon,放弃。
ability,能力。
able,能够。
背到“afford”的时候,她停了一下。afford,负担得起。
她在这个词旁边画了个圈。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在响,养母的呼吸很轻,养父偶尔动一下右腿。苏念靠着椅背,单词本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没有哭。
但她的手,从始至终都在抖。
那天晚上,苏念没有回修车铺。她坐在养母病床边,把养母明天要吃的药一粒一粒分好,装进小药盒里。早中晚,饭前饭后,剂量不同,她用圆珠笔在药盒上标得清清楚楚。
养父在旁边说:“念念,你回去睡吧,爸在这守着。”
苏念摇头:“我守着。你明天还要去王师傅那边看看有没有零活。”
养父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十一点,病房熄灯了。养母睡着了,呼吸平稳。养父靠在墙角的折叠椅上,也睡着了。
苏念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练习册。她还有三张数学卷子没做,明天要交。就着床头那盏微弱的小夜灯,她开始做题。
做到第二张的时候,她停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张名片。
白底黑字,苏建国。背面的借条还空着。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名片翻过来,在借条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另:今起改姓苏。但林念永远是林念。”
她把名片重新塞回书包,继续做题。
数学卷子做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看了一眼养母。养母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苏念用棉签沾了水,轻轻涂在她嘴唇上。
然后她背起书包,走到病房门口。
“妈,我回去收拾东西。”她对着黑暗中的病床轻声说,“明天去苏家。”
她走了。
书包里,装着英语单词本、数学练习册、圆珠笔、一张银行卡、养母的药费单、养父的吉他拨片,还有那张名片。
这就是她全部的行李。
凌晨一点的老街,路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修车铺的卷帘门锁着,门口的石墩还在。苏念走过去,在石墩上坐下来,掏出单词本。
afford,负担得起。
她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修车铺。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养母写的“营业时间”,字迹工整娟秀。她站起来,把那张纸揭下来,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她转身,朝老街口走去。
身后,修车铺门口的灯泡闪了一下,彻底灭了。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在夜风里打着旋儿。
苏念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