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转出ICU那天,苏念逃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她到医院的时候,养母已经被推进普通病房了。三人间,靠窗的床位,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被子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条纹。养母半靠着床头,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养父坐在床边的小圆凳上,正用勺子给她喂水。
“念念来了。”养母看见她,眼睛弯了弯,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念走过去,把书包放在床尾,弯腰看了看养母的手背。针眼密密麻麻,青紫一片。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养母缩了一下,又马上笑着说“不疼”。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养母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就是……又花了不少钱吧?”
苏念没回答,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养父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碎花布包,攥得很紧。苏念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动,像是一直在酝酿什么,又一直说不出口。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都在午睡,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他们这一床,三个人沉默着,心电监护仪偶尔滴一声,格外清晰。
“念念。”养父终于开口了。
苏念转头看他。
林大勇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昨天那些零钱,还有一张银行卡。他把卡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很久。
“今天上午,那个苏总来医院了。”
苏念动作顿了一下。
“他去了住院部,把后续的治疗费全交了。”林大勇的声音很低,像是一边说一边在消化这件事,“十二万,交完了。还留了一张卡,说后续不够的话随时……”
苏念把手里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爸。”她打断他,“钱的事我来处理,你别操心。”
“念念——”
“我说了,我来处理。”
养母突然伸手,抓住了苏念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指节因为长期输液而发青发肿,但攥得很用力。
“念念。”养母的声音在抖,“你听妈说。”
苏念低头看着养母的手。她想起小时候,养母每天骑自行车送她上学,这只手扶着车把,冬天冻得通红。后来养母病了,这只手扎满了针眼,还是每天给她扎头发。
“妈,你说。”
养母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苏念赶紧扶她,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养母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回苏家吧。”
苏念的手一僵。
“妈——”
“你听我说完。”养母攥紧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肤,“妈这个病,治不好的。透析就是拖着,拖一天是一天。妈不想拖累你,也不想拖累你爸。”
“妈,你没拖累——”
“念念!”养母的声音突然拔高,扯得嗓子都哑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才十六岁!你每天睡几个小时?你手上那些茧子,你额头上那道疤,你以为妈看不见吗?”
苏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成绩那么好,你在那个学校被人看不起,你穿的衣服是补了又补的,你连食堂都吃不起——”养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每天晚上躺在这里,想的都是你。是妈对不起你,是妈拖累了你……”
“妈!”苏念打断她,声音在抖,“你别这么说。”
“念念,你回苏家。你回去了,你妈才能活。”养母松开她的手腕,捂着脸哭,“你回去了,你就有好日子过了。妈求你了。”
苏念站在原地。阳光从百叶窗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眼睛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想说“我能撑住”,想说“你们养了我十六年,我怎么可能扔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