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碎石砂砾,呼啸掠过焉支山的谷口。
军令传下不过片刻,汉军便已迅速列阵。马蹄踏碎地上枯黄杂草,兵刃出鞘的冷光映着山间日光。赵破奴领五百精骑,悄无声息绕向东侧山谷后方,马蹄裹布,尽量压下声响,要将那千余匈奴游骑的退路死死封死。
方觉浅站在亲卫队伍的末尾,她手中握着一柄短环首刀。
她心中忐忑不安,这具躯壳属于斥候方涧,本就擅长奔逃搏命,可这副皮囊之下现在装的是长在和平年代的自己。她熟读史书万千战例,纸上谈兵头头是道,可武力值简直是为零,想到大战在即,她心里便不由得阵阵打鼓。
霍去病翻身上马,摸了摸身上装着‘爱凤’的革囊,方才山涧之中他便已察觉,这台唤作“爱凤”的器物畏热,长时间揣在腰间革囊,密闭不通风极易过热失灵。大战在即,他不能任由这件可以预判敌情的奇物损毁。略一思忖,他解下腰间的革囊。
“方涧!”
霍去病霍去病勒住马缰,伸手将装着手机的皮囊递向站在亲卫末尾的方觉浅。
方觉浅浑身一怔,下意识抬头。
“此物惧热,贴身藏于吾怀中,行军奔袭颠簸闷热,极易失灵。交由你保管。”霍去病目光锐利,牢牢锁着她的神情,语气没有半分松弛,“但你切莫妄想私逃或是将它藏匿销毁。”
他转头高声吩咐身侧两名沉稳亲兵:“阿大、石安,你二人紧随方斥候左右,不许他脱离你们视线半步。”
两名亲兵抱拳领命,一左一右站到方觉浅身侧,手中握着刀柄。
方觉浅心口五味杂陈。阔别许久,手机终于回到自己手上,可身旁两道如影随形的监视如同枷锁。她指尖微微发颤,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革囊,紧紧按在自己衣襟内侧。失而复得的慰藉,被囚禁般的看管冲淡大半。
“属下记下。”她压稳声线躬身应答。
“你身上有伤,不必上前冲锋厮杀,留守后阵高地。若‘爱凤’有任何异响异象,第一时间通报于我。”霍去病丢下这句,便调转马头。
号角骤然长鸣,撕裂山谷的寂静。
霍去病策马当先,亲卫骑兵如黑色洪流奔袭冲入谷道,漫天尘土扬起,转瞬便吞没骠骑将军的身影。
后阵高地只余下寥寥数人看守辎重。方觉浅与两名亲兵立在乱石堆上,遥遥望向山谷深处。
厮杀声轰然炸开。金铁交鸣、战马悲鸣、人的嘶吼痛嚎顺着山风一阵阵涌来,淡淡的血腥气随风漫上高地。方觉浅耳膜发胀,胃里不住翻涌,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一遍遍在心底默念史实——汉军必胜,汉军必胜,汉军必胜!
不多时,东侧山谷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喊杀。赵破奴的人马已经完成迂回包抄。匈奴游骑陷入前后夹击,嚣张的叫嚣迅速化作溃逃的哀鸣。
战局尘埃将定,方觉浅怀里的革囊之内,毫无预兆响起纪录片沉稳的旁白。扬声器隔着厚皮革,声音闷沉沉的,就近的两名亲兵听得一清二楚。
“汉军南北夹击,匈奴游骑首尾不能相顾,士卒溃散,此役汉军斩获匈奴首虏千余级。”
阿大和石安同时浑身一僵,对视一眼,满脸难以置信,目光齐刷刷钉在方觉浅怀中鼓起的革囊上。
方觉浅的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连忙伸手按住皮囊,心里疯狂祈祷它立刻停止播放。谷中厮杀嘈杂,山谷里的士兵听不见这声响,可守着她的两个亲兵听了个明明白白。
战败的匈奴人一部分弃械投降,一部分拼死向着峭壁险路突围。三名浑身沾满血污的匈奴残兵,避开汉军主力,一眼瞥见高地上的方觉浅与两名亲兵。
穷途末路之下,三名死士嘶吼着直冲高地,想要搏命换一条生路。
阿大、石安立刻提刀迎上前去。可匈奴人悍不畏死,缠斗之间,一人拼死缠住两名亲兵,余下那名满身血污的匈奴汉子,挣脱纠缠,挥着卷刃弯刀径直扑向方觉浅!
染血的弯刀映着惨淡天光,直扑她面门。
方觉浅大脑直接一片空白。
作为现代牛马,死亡近在咫尺的恐惧瞬间攥住她全部神经。她瞳孔骤缩,手脚发软,心脏狂跳,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难道小命就要交代在这了。
她想躲闪,身体却被巨大的恐惧钉在原地,四肢僵得不听使唤,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弯刀的寒光近在咫尺,死亡的阴影笼罩头顶。
就在刀锋即将劈到她脖颈的那一刹那,不属于方觉浅的记忆骤然炸开。
是原身方涧无数次在祁连山谷死里逃生,刻进骨肉的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她下达指令,这具身体已经自动行动了。
身子猛地矮身侧滚,碎石划破小臂皮肉,弯刀重重劈在身后岩石之上,火星四溅。
怀里的革囊随着翻滚紧紧抵在胸口,万幸没有脱落。还不等方觉浅从惊骇中回过神,躯体已经借着翻滚之势弹起,手腕自动握紧环首刀,脚下踏出迂回的步点,完全凭血肉里沉淀下来的搏杀招式迎了上去。
方觉浅的意识悬浮,像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挥刀格挡、侧身卸力。她的脑子还在轰鸣发抖,满心都是恐惧,可四肢却行云流水,一招一式,狠戾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