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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勣英国公（第1页）

我本姓徐，名世勣，字懋功，曹州离狐人。家中早年还算富足，府中仆役众多，仓廪里存着数千石粮食。先父徐盖素来心怀仁厚，不论亲疏远近，遇有贫寒人家，便主动拿出钱粮接济乡邻。自少年时，我耳濡目染，知晓世间疾苦，不贪恋安逸富足的生活。待到十七岁，天下已然大乱，各处百姓揭竿而起，烽烟漫过中原大地。我辞别家人，去往瓦岗投奔翟让，想要于乱世之中寻一条生路，不必眼睁睁看着流民在苛政与战乱里丧命。

初入瓦岗，寨中人大多只知劫掠周遭村落，乡民苦不堪言。我向翟让进言，不应侵扰故土百姓，运河之上商旅往来不绝，物资丰厚，不妨截取往来货资供养部众，保全近处乡里安稳。翟让听从我的提议，瓦岗声势渐渐壮大。后来李密前来投奔瓦岗，我与王伯当一同劝说翟让，推举李密为主公，整合散乱的部众图谋大业。自此之后，瓦岗一改往日流寇模样，开始谋划长远的出路。我领兵对阵隋军，数次击退前来围剿的官兵，又向李密献策，发兵攻占黎阳仓。打开粮仓放粮赈济饥民，短短十余日，便有二十万流民前来投奔。我驻守黎阳，修筑壕沟壁垒，以此作为瓦岗根基。

可人心难测，瓦岗内部生出裂痕。李密设下宴席除掉翟让，帐下乱兵四下挥刃。混乱之间，刀锋砍中我的脖颈，我倒在血泊之中险些殒命。伤口久久不能愈合，每一次转头都牵扯皮肉，剧痛钻心。侥幸活下来之后，我没有心生怨恨离去，依旧恪守本分，听从李密调遣。我知晓眼下自相残杀，只会让瓦岗走向覆灭。偃师一战，瓦岗大军溃败，李密走投无路，率领残部入关归降大唐。黄河以南大片州县，尽数归我掌管，兵甲粮草堆积如山。旁人都劝我直接献上疆土求取高官厚禄，我不肯如此行事。这些土地本是李密麾下所有，我若是借旧主的落魄换取荣华，心中难安。我将所有州县户籍、兵马、粮草一一登记成册，差人送往长安，交由李密进献给朝廷。高祖听闻这件事，感慨我不忘旧主，赐我李姓，归入皇室宗谱，世人自此唤我李世勣。

安稳日子并未持续许久。武德二年，窦建德领兵攻破黎阳城，我不幸被俘，父亲被扣留在夏国当作人质。窦建德爱惜我的才干，授我官职，想要我诚心归降。我假意应下差事，暗中谋划脱身之计。我一边应付日常公务，一边等待出逃时机。几番险象环生，终于寻得空隙抛下妻儿父亲，奔赴唐营。重回大唐之后，我归于秦王麾下，随他四处征伐。围困洛阳之时，我领兵阻断王世充外围援军；虎牢关下，我率军袭扰窦建德后方，两军决战，夏国兵马溃败。平定刘黑闼，剿灭徐圆朗，大大小小的战事我从未推脱。待到辅公祏于江南起兵叛乱，我领兵南下，一路追剿叛军，斩杀辅公祏，江南之地尽数安定。天下慢慢归于一统，连年不息的战火终于渐渐平息。

太宗登临帝位之后，为避开君王名讳，我改名为李勣。朝廷任命我驻守并州。这一守便是十六载光阴。并州紧邻草原，突厥骑兵时常南下劫掠边境村落。我一边操练兵马修筑防御工事，一边安抚边境百姓，劝导流民开垦荒地。若是突厥来犯，便领兵迎击；若无战事，便与各部族谨慎交好，尽量减少无谓厮杀。漫长岁月里，塞外各部忌惮我的威名，不敢轻易举兵南下。太宗曾和朝臣感慨，我镇守并州，胜过修筑一道绵延万里的长城。边境安稳，百姓得以耕耘放牧，不必时时躲避兵祸，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一场重病毫无征兆地缠上我的身躯，高热久久不退。医者开出药方，需要胡须烧成灰烬入药。我未曾想到陛下听闻此事，亲手剪下自己的胡须为我调配汤药。药汤摆在面前那一刻，我跪拜在地，叩头直至额头渗出血迹。帝王不惜损伤自身，为臣子疗疾，这份恩宠太重，让我惶恐不已。陛下扶起我，言语淡然，说这一切都是为了社稷安稳，不必行这般大礼。宴席之上，太宗语重心长，打算将太子李治托付于我。他言道，昔日你不曾背弃李密，日后定然不会辜负于我。泪水漫过眼眶，我咬破指尖，以血立誓，终身辅佐储君。酒意袭来我沉沉睡去，陛下脱下御袍盖在我的身上。这份信任，我时时刻刻铭记于心，不敢有半分懈怠。

世事总有万般算计。太宗深知太子于我没有恩惠。待到帝王病重，一道诏令下达，将我远远贬至叠州担任都督。我接下圣旨，不曾回家辞别家眷，即刻动身奔赴任所。我读懂了陛下的用意，他要新君继位之后，再将我召回朝中施以恩遇，让我死心塌地辅佐新帝。君心深沉，我唯有遵从号令，不生出一丝怨言。高宗登基之后，很快将我调回京师，委以宰相重任，朝堂机要之事时常与我商议。我屡次上书辞掉尚书左仆射的职位，只保留参议政事的权责，不愿手握过重权柄引来猜忌。身居朝堂，凡事谨言慎行，不去卷入大臣之间的派系纷争。

后来高宗想要废掉王皇后，改立武昭仪。长孙无忌、褚遂良一众元老极力阻拦，朝堂之上争执不休。陛下私下寻我询问看法。我缓缓回话，立后废后乃是陛下的家事，不必过问外臣。简短的一句话，让君王下定了决心。我无意挑起争端，也不愿强行干预帝王的抉择。朝堂风波我尽量置身事外，守好臣子本分即可。

乾封年间，高句丽屡次违背盟约，在辽东挑起战事。七十三岁的我，再次披上铠甲，挂帅东征。从前太宗御驾亲征，都没能将这片土地平定。我吸取过往冒进的教训，不急于求成，一城一池慢慢蚕食敌军疆土。将士长途跋涉，越过辽水，在寒风之中向前推进。历经两年苦战，大军兵临平壤城下，攻破城池，擒获高句丽王。数代君主的心愿，终在我手中完成。战后我将朝廷赏赐的财物尽数分给征战的士卒，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站在辽东的城楼之上，望着皑皑白雪，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只愿此地往后不再掀起战乱。

岁月摧磨身躯，连年征战落下的伤痛一并发作。总章二年，我卧于床榻之上，再难起身。我唤来弟弟李弼，留下遗言。我清楚世间富贵权势都如过眼云烟，房玄龄、杜如晦一世功勋，却被不成器的后辈败坏家门。我叮嘱族人，我下葬之后，家中子弟务必要安分守己，若是生出谋逆祸心，便先将作乱之人处置，免得祸及整个宗族。不必厚葬，器物一切从简。交代完后事，我闭上双眼，走完了七十六载的人生路。

高宗听闻我的死讯，停止上朝七日以示哀悼。追赠我太尉、扬州大都督，谥号贞武，准许陪葬昭陵。修筑坟墓依照卫青、霍去病旧例，仿照阴山、铁山的模样，纪念我平定塞外的功绩。贞观十七年绘制凌烟阁功臣画像，我的图像位列第二十三位。

我起于草莽，历经三朝，半生驰骋疆场，半生立身朝堂。行事常怀敬畏之心，不贪功，不恋权，在乱世与盛世之间步步前行。千秋功罪，不必我来评断，任由笔墨写进史书，供后世之人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