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唐俭,字茂约,爵封莒国公,食实封六百户。先后授职大将军府记室参军、中书侍郎、礼部尚书、天策府长史、鸿胪卿、民部尚书,后改光禄大夫。身故之后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谥号襄;贞观十七年绘像凌烟阁,位列第二十二。我生于公元五百七十九年,并州晋阳人。祖父唐邕在北齐身居仆射之位,父亲唐鉴出任隋朝戎州刺史,与太原留守李渊素来交好,两家往来频繁。年少之时我性情疏放,不拘小节,不乐意埋首于细碎文牍,却喜好体察时局变化,常常同李世民闲谈世事。彼时隋朝表面依旧强盛,苛政已经在底层埋下祸乱的种子。我看得出来天下将要动荡,寻机会悄悄劝说秦王,隋室昏庸失道,正是图谋大业的时机,应当暗中积蓄力量,等候风云变幻。这番交谈,奠定了我往后半生追随李氏的根基。
李渊镇守太原,对外防备边患,暗地里收拢人才。我时常出入幕府,为他分析四方形势,献上谋划。我劝他打开府库赈济流民,招揽天下豪杰,北边安抚塞外部族,向东收取燕赵之地,整备兵马渡过黄河,占据关中沃土,以此作为定鼎天下的根基。大业十三年,太原起兵的谋划一步步成熟。起兵之后,我被委任记室参军,掌管文书谋划,随军向西奔赴关中。一路翻越山岭,迎战隋军,攻破霍邑,渡过黄河,直取长安。长安城陷落,大唐王朝建立,我升任中书侍郎,加授散骑常侍,往来处置各类诏命文书。
战火并未就此停歇。武德二年,刘武周派遣宋金刚挥师南下,山西各州接连失守。永安王李孝基领兵前去征讨,我随军担任参谋。吕州一战唐军大败,我与李孝基一同被敌军俘获,囚禁在牢狱之中。囚牢之内不见天光,性命悬于人手,我不曾生出投降的念头。一同被俘的元君实,无意间吐露一桩秘事,驻守蒲州的独孤怀恩心生叛意,打算伺机作乱,谋害高祖李渊。消息惊心动魄,一旦密谋得逞,刚刚建立的大唐便会迎来一场浩劫。我冒着被揭发处死的风险,买通看管牢狱的士卒,派人偷偷逃出敌营,将叛乱的实情上报朝廷。高祖得知消息,及时制止了独孤怀恩的阴谋,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没过多久秦王率领大军击败宋金刚,收复并州全境,我得以从囚笼之中脱身归来。感念我冒险告密的功劳,高祖将独孤怀恩的家产赏赐于我,授我礼部尚书、天策府长史,册封莒国公,并且颁下特旨,特许我免除一次死罪。这份恩典沉甸甸压在心上,我越发谨慎行事,不敢肆意妄为。
此后数年,我跟随秦王征伐四方,平定各处割据势力。我并不擅长披甲上阵冲锋厮杀,更多的时候负责安抚新收服的州县,宣讲政令,慰劳流离失所的百姓,调和地方官吏之间的矛盾。中原战事渐渐平息,朝堂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太子李建成与秦王的裂痕日渐加深。朝堂之中文武官员纷纷做出自己的抉择。我长久在天策府任职,蒙受秦王厚待,却不去主动串联朝臣,不参与私下的密谋。我只做好手里分派下来的差事,安稳处置地方民政事务,不去触碰夺嫡纷争的漩涡。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事变骤然爆发。彼时我并无调兵的指令,只静观局势演变。风波尘埃落定,太宗登上皇位,依旧信任于我,交付我不少紧要差事。
贞观初年,东突厥颉利可汗屡屡越过边境劫掠州县,渭水之盟始终是朝堂之上一桩心事。太宗想要探清草原虚实,派遣我作为使者出使突厥牙帐。我孤身踏入茫茫草原,面见颉利可汗,周旋谈判,晓以祸福。此行我顺利带回流落突厥的萧皇后与隋王杨正道,安然返回长安。太宗向我询问,颉利可否发兵攻取。我回复仰仗大唐声威,此事大有可为。贞观四年,颉利接连战败之后假意遣使请降,想要借议和拖延时日,待到草原草木繁茂,便率众远遁漠北。太宗顺水推舟,再一次命我以鸿胪卿的身份前往突厥大营主持招降事宜。我携随从来到可汗营帐之内,不断商谈归降的条款。颉利渐渐放下戒备,部下兵马也松弛下来。李靖抓住战机,不顾议和使者尚在敌营,连夜率领大军发动突袭。厮杀声响彻草原,突厥大营乱作一团。刀枪在身旁往来穿梭,四下火光四起,我于乱军之中寻得空隙,一路躲避兵锋,侥幸逃出战场,跋涉许久回到关内。死里逃生之后,不少人暗自议论主帅行事冷酷,将使者置于险境。我没有在太宗面前诉说怨怼,只陈述出使的经过。太宗怜惜我九死一生,提拔我担任民部尚书,掌管天下户籍财赋。
身居高位,我清楚功高招忌的道理。朝堂之上风波从未断绝,张亮、侯君集等人的起落我都看在眼里。可我的性情依旧直率,不会刻意遮掩心中所想。太宗前去野外游猎,一头凶猛野猪突然自林中窜出,直冲御驾。太宗策马引弓,一箭将野猪射倒,还有一头公猪奔到马镫近前。我急忙翻身下马,徒手挡在君王身前。太宗斩杀野猪之后笑着调侃我,你往日随大军征战沙场,怎么此刻这般畏惧一头野兽。我正色回话,汉高祖以武力夺得天下,却不靠骑射治理江山。陛下凭着神武平定四海,又何必和一头野兽较量匹夫之勇。话语落地,太宗收敛了嬉笑,当即终止游猎,回宫自省,越发敬重我的直言。为了表达恩宠,下令让我的儿子唐善识迎娶豫章公主,和皇室结成姻亲。
经历过草原死劫,见过朝堂上此起彼伏的祸事,我慢慢生出倦怠之心。身居尚书之位,我不再事事苛责勤勉,时常置办丰盛宴席,邀约亲友宾客开怀饮酒闲谈,官府之中的公务常常被搁置一旁。我又私下托付盐州刺史替我牧放羊群,这件事被御史检举弹劾。太宗念及我是开国元勋,免去重罪,将我贬为光禄大夫,从执掌政务的实职改为闲散官职。旁人都说我行事昏聩,自毁前程。我心中清楚,权势越是厚重,危险便越是迫近。卸下繁杂的政务,反倒躲开了无尽的派系拉扯。我没有为自己的过失辩解,坦然接受了贬谪的诏令。
贞观十七年,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于凌烟阁。我的画像排在第二十二位。站在楼阁之下,望着一幅幅并肩而立的面容,过往岁月缓缓浮现。晋阳城中谋划举事,囚牢之中冒险告发叛乱,四处安抚新定州县,两度出使突厥,在乱军之中捡回性命,最后主动远离繁重的政务。一同起事的同僚,有人沙场殒命,有人谋逆伏诛,有人终日在朝堂之上殚精竭虑。我兜兜转转,寻得了一条松弛安稳的路。
往后漫长岁月,我身居闲职,很少干预朝廷大政。太宗筹划征伐高句丽,多次召我入宫问询看法,我只据实陈述民间的负担,不强行阻拦君主的决断。朝堂之上人事更迭,长孙无忌、褚遂良慢慢执掌权柄,储位几番变动,我始终置身事外。永徽初年,我上书请求辞官致仕。高宗准许我的请求,加封特进,依旧享有俸禄,可以安居家中休养。褪去官服,我每日宴饮亲友,游赏田园,不再过问朝堂是非。
显庆元年,长年积攒的病痛将我困在床榻之上。高宗数次派遣御医前来诊治,不断赏赐药材。弥留之际,我叮嘱家中后辈。我们唐家蒙受两代帝王的恩典,不必追逐滔天权势。为官恪守律法,待人留有宽厚之心。荣华浮名转瞬即逝,懂得进退,方可保全自身与家族。
这一年,我在家中辞世,终年七十八岁。高宗听闻死讯,为之废朝三日。下诏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都督,定谥号为襄,准许陪葬昭陵。
回望我的一生,我没有李靖运筹千里的军事韬略,没有房玄龄擘画制度的长远智谋,也没有魏徵持之以恒地匡正君王得失。我擅长在乱世之中捕捉时机,危难之时守住本心,盛世之下懂得收敛锋芒。我敢直言规劝帝王放下游猎之好,也曾借懈怠政务,避开权力漩涡。世人有人赞许我的机敏,有人诟病我晚年疏于职守。宦海沉浮,祸福相伴。我见过太多身居高位不知退让,最终身败名裂之人。进退有度,方走完这漫长安稳的路途。是非功过,任凭后世之人慢慢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