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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恭河间郡王(第1页)

我名李孝恭,出身陇西李氏,高祖李渊的堂侄,太宗李世民的堂兄。一生爵位由赵郡王晋封为河间郡王,食实封一千二百户,先后出任山南道招慰大使、夔州总管、扬州大都督、礼部尚书,离世之后追赠司空、扬州大都督,谥号为元,凌烟阁功臣位列第二。我的曾祖父便是西魏八柱国之一李虎,祖父李蔚,父亲李安在隋朝官拜右领军大将军,常年镇守北疆,周旋于突厥各部之间。我生于开皇十一年,年少之时性情沉静,遇事不会轻易表露心绪,旁人闲谈嬉戏,我常独坐一旁阅览兵书史籍,暗自思量天下大势。父亲早早逝去,家门的荣光没有令我骄纵。隋朝末年朝纲日渐崩坏,苛役连年,各处百姓不堪压迫,动乱的火种已经悄然遍布海内,我冷眼旁观时局起伏,静待世事变局。

大业十三年,叔父李渊自太原举起义旗,率兵向西攻下长安,建立大唐王朝。天下四分五裂,关中虽然握在手中,巴蜀群山连绵,州县各自割据,盗匪横行,若是不能收抚西南之地,后方便永无宁日。武德元年,高祖授我左光禄大夫,加封山南道招慰大使,命我领兵前往巴蜀,安抚各处州县。此行兵马并不雄厚,高祖寄望于恩威并施,而非一味征伐。我自金州向西行进,沿途并不崇尚兵戈相见,每抵达一处城池,先遣使者宣谕大唐招抚的政令,申明归降者官吏照旧任职,百姓免去额外征役。三十余州听闻檄文之后相继归附,兵锋未曾大肆屠戮便稳住了巴蜀大半疆土。

彼时朱粲盘踞在江汉一带,此人行军毫无底线,军队缺少粮草便劫掠人口充作军粮,周遭州县饱受其祸乱。我调集兵马前去征讨,击溃朱粲所部,俘获大批士卒。麾下将领纷纷上前劝谏,朱粲部众皆是食人恶徒,应当尽数坑杀,以儆效尤。我没有应允众人的提议。眼下关东大片土地还处在各路割据势力掌控之下,今日若是将降卒全部诛杀,其余城池必定拼死固守,再无归降之心。我下令赦免全部俘虏,任由他们自行散去。消息传开,江汉诸多堡寨闻风归附,省去了无数恶战。

平定巴蜀之后,开州蛮人首领冉肇则起兵作乱,进犯夔州。我率兵前去平叛,也就是在此战之中,我识得了李靖。彼时他尚是一名不起眼的幕僚,却主动请命率领八百兵士夜袭敌营,打乱叛军阵营,我主力趁势出击,斩杀冉肇则,平息了这场叛乱。我看清此人胸中藏有万千韬略,便将他留在帐下共事,遇事常常与他商议对策。武德三年,我细细丈量山川河流,梳理长江沿线城防,向高祖呈上平定萧铣的完整方略。萧铣在江陵称帝,国号为梁,坐拥长江中游广袤土地,兵力强盛,坐拥四十万部众,占据荆襄、岭南诸多州县,是南方最强大的割据势力。我的计划是在夔州建造战船,操练水师,待时机成熟顺江东下,直取江陵城。高祖看过奏疏,欣然采纳我的谋划,下诏改信州为夔州,任命我为夔州总管,准许我依照制度自行委任官吏,整备军备。

打造战船、训练水师耗费了漫长的时日。武德四年,江水暴涨,江流汹涌,诸将都劝我暂缓出兵,洪水浩荡,舟船极易倾覆,绝非进军之时。李靖却提出截然不同的看法,大水漫天,萧铣定然以为唐军不会贸然出击,守备必然松懈,正是奇兵突袭的良机。我斟酌良久,决意听从他的谋划,挥师东下。大军一路冲破梁军沿江防线,兵临江陵城下。萧铣仓促之间调遣各地兵马驰援都城,援军路途遥远,一时难以抵达。我们包围江陵,不去急着强攻城墙,而是将俘获的梁军战船顺水放出。驰援而来的梁军看见江面漂浮的自家战船,误以为江陵已然陷落,迟疑徘徊,不敢全速奔赴城下。萧铣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充足粮草,万般无奈之下开城出降。

萧铣归降之后,我严令麾下士卒不得肆意劫掠城中百姓。江陵安定,我派遣使者前往岭南传布政令,四十九州相继奉上降表,自交趾到桂州,广袤南疆尽数纳入大唐版图。仅仅数月时间,长江以南大片疆土归于朝廷。捷报传回长安,高祖十分欣喜,晋封我为赵郡王。很多人只看见平定南国的功业,却不知每一步抉择都暗藏风险。疆域越是辽阔,猜忌便越是容易滋生。有人暗中上书,诬告我在江南培植私兵,意图割据称王。一纸诏令自京城下达,召我即刻返回长安接受查问。我没有迟疑,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只身奔赴京师。官吏反复查验,找不到一丝谋逆的证据,诬告之事不了了之。高祖没有苛责于我,改授我为宗正卿,看似是宽宥,实则收回了我在南方的兵权。那段时日我闭门少言,不结交朝臣,不谈论南方军务,谨守臣子本分,慢慢消解朝廷心中的疑虑。

没过多久,江淮再起祸乱。杜伏威早年已经入朝定居长安,副手辅公祏趁此时机在丹阳举兵反叛,自立宋国,麾下号称三十万大军,江淮大地再度燃起战火。武德六年,朝廷再度起用我,任命我为行军大总管,李靖、李勣诸位将领全都归我调遣,率军向东讨伐辅公祏。大军将要启程,帐内设宴,有人打来一盆清水,转瞬之间水色赤红如同鲜血,在座诸将神色大变,皆以为是不祥之兆。我神色如常,缓缓开口,祸福从来不是天象左右,辅公祏恶贯满盈,我们奉天讨伐,何惧异象。众人的心绪才渐渐安定下来。

军队一路向东,在芜湖击溃叛军水军,又接连攻破梁山要塞。辅公祏节节败退,放弃丹阳仓皇出逃,我派遣轻骑沿路追击,在武康县将他擒获,随后处斩。江淮之乱就此平息。战事告终,朝廷任命我为扬州大都督,江淮、岭南各州全部归我统辖。偌大的南方疆域再一次归于我的执掌之下。手握如此辽阔的地盘,我心中常怀不安。天下逐渐一统,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宗室,最容易引来君王的猜忌。我不愿重蹈乱世诸侯割据覆辙,更不想令朝廷心生隔阂。

玄武门事变爆发,长安城血流不止,储位之争尘埃落定,李世民登上帝位。这场皇室内部的厮杀,我选择了置身事外。我远在江南,没有站队任何一方,既不曾相助秦王,也不曾偏袒东宫。新君登基之后,将我召回京师,撤除扬州大都督之职,先后委派我出任凉州都督、晋州刺史。贞观初年,迁为礼部尚书,爵位改封为河间郡王,留居长安朝堂之中,不再独掌一方重兵。

卸下军政重担之后,我在长安修筑了一座宽大的宅邸,府中蓄养歌姬舞女百余人,时常设宴饮酒,整日以宴饮游乐消磨时日。旁人或是讥讽我荒废心志,或是以为我耽于享乐。只有我自己明白其中缘由。宗室身份便是无形的枷锁,若是整日谈论军政,交接文武官员,流言蜚语便会悄然而起。纵情声色,不揽权、不结党,反倒能够安身度日。闲暇之时我站在庭院之中,望着连片屋舍,时常对身边亲近之人感慨,这座宅院太过宏大华丽。我打算将它变卖,换一处狭小的居所便足够栖身。我的子孙若是有才略,不必依靠大宅便能立身;若是庸碌无能,偌大府邸最后只会落入旁人手中。这番话语,藏着我半生浮沉生出的警醒。

朝堂之上我保持谦和退让的姿态,议事之时不会极力争抢主张,不会夸耀过往平定南国的功绩。太宗对待我礼遇有加,宗室诸王之中,没有人能比得上我的恩宠,可这份荣宠之下始终存有分寸。我不会主动去触碰朝政核心事务,履行礼部尚书分内的职责,修订礼乐,主持各类礼仪事务,其余纷争一概避开。

贞观十七年,太宗下诏绘制二十四功臣画像悬挂于凌烟阁,我的画像排在第二位。看着画像上的自己,回想起巴蜀的山道、长江的风浪、丹阳城外的战场,数十年的光阴倏忽而过。曾经一同征战的人,有的身死沙场,有的获罪遭诛,能够安然居于京师,已经算是难得的幸事。我未曾料到自己的生命不会留下悠长的暮年。贞观十四年,一次家宴之上,我正与众宾客举杯闲谈,骤然间心口剧痛,重重倒在了地上。医者匆匆赶来,却已经无力回天,我猝然离世,终年五十岁。

太宗听闻噩耗,亲自来到我的府宅吊唁,痛哭不止,朝廷为我废朝三日。追赠司空、扬州大都督,赐谥号元,允许我陪葬于献陵,配享高祖的庙庭。

我这一生,自乱世之中领兵南下,平定巴蜀,荡平萧铣,剿灭辅公祏,将整个江南纳入大唐版图。世人看见我赫赫军功,却很少知晓我每一步如履薄冰的小心。身为李氏宗室,建功立业是本分,懂得收敛自保才能善终。我不去追逐无边的权柄,只求天下安定,家族安稳。往事随江水东流,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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