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长孙无忌,字辅机,终太宗一朝,先受封齐国公,贞观十一年改封赵国公,食实封一千三百户,官至司徒、太子太师,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我的先祖本为北魏拓跋氏,后来更改姓氏为长孙,世代居于河南洛阳。父亲长孙晟在隋朝官拜右骁卫将军,素有远略,周旋于突厥各部之间,为隋廷安定北疆立下许多功劳。父亲早早离世,我与幼妹失去庇护,遭继母排挤,无处容身。幸得舅父高士廉伸出援手,将我们二人接到府中养育。高士廉饱读典籍,行事持重,于乱世之中恪守士人的操守。在他的教导之下,我遍览经史,习得处事的分寸,知晓时局的起伏变化。少年时日,我便结识了李世民。高士廉看清他胸襟不凡,于是将我的妹妹长孙氏许配给他,自此我和李世民既是知交挚友,又结下姻亲羁绊,这份牵绊贯穿了往后数十年风雨。
隋末天下动荡,烽烟四起,各处义军接连起事。大业十三年,李渊父子于太原举起义旗,挥师南下渡过黄河。我听闻义兵抵达长春宫,便起身前去拜谒,从此投身李唐麾下,被授渭北道行军典签,掌管文书琐事,正式追随秦王李世民四处征战。那些年四方征伐,我并不以上阵搏杀见长,更多的时候是随秦王于帐下参赞谋划,记录军情,梳理各方呈报上来的文书。击败薛仁杲,击溃刘武周,鏖战王世充、窦建德,一场场战事徐徐铺开。我没有尉迟敬德那般披坚执锐的勇武,却能够沉下心来梳理利弊,将纷繁杂乱的讯息整理清楚,供秦王定夺。一路军功累积,我升迁为比部郎中,受封上党县公。
武德年间,朝堂暗流涌动。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之间的裂痕一日深过一日。天下平定之后,储位之争再也无法遮掩。东宫与齐王府不断对秦王施以排挤,谗言时常传入高祖耳中。秦王府的属官陆续遭到外放,房玄龄、杜如晦都被调离秦府,幕僚渐渐离散。局势步步收紧,摆在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束手听任灾祸降临,要么主动破局。人心惶惶之时,我始终坚定地站在秦王身侧,反复向他剖析当下的危局。若是迟疑退让,不仅秦王府一众僚属性命难保,连年征战换来的安稳也会再度倾覆。我暗中联络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等人,私下商议对策,悄悄召回房玄龄与杜如晦,共同筹谋变局。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便是后世所称的玄武门之变。我随同九名心腹将士,埋伏于玄武门之内。事变爆发,刀兵相见,李建成、李元吉身死宫阙。宫内厮杀声震荡殿宇,长安城陷入短暂的慌乱。风波初定,我即刻着手处置余下诸事,劝秦王不要大肆株连,只诛首恶,宽宥东宫、齐王府其余僚属,以此稳住朝野人心,避免更大的祸乱爆发。事变落幕之后,李渊册立李世民为皇太子,我受任太子左庶子。等到太宗正式登临帝位,擢升我为左武侯大将军,掌部分禁军。
贞观元年,朝廷论定佐命之功,我位列第一,晋封齐国公,食实封一千三百户,随后迁吏部尚书,不久又拜尚书右仆射,身居宰相之位。我既是开国元勋,又是皇后的兄长,太宗待我格外亲厚,时常准许我出入内室,闲时共论国事。荣宠太过,便容易招来猜忌。很快便有人秘密上书,警示帝王不可过分倚重外戚。我的妹妹长孙皇后也屡次劝谏我,要懂得收敛权柄,不可身居高位不知退让。我心中清楚,外戚掌相权,历来容易招致非议,于君于己皆是隐患。我再三上表,恳切辞掉尚书右仆射的职务。太宗起初不肯应允,我反复陈情,言语恳切,最终他应允了我的请求,解除了我的宰相实职,授我开府仪同三司,保留尊贵地位,却不再执掌日常政务。
免去相位之后,我并未被朝堂疏远。太宗遇有重大抉择,依旧会召我入宫商议。颉利可汗与大唐订立盟约之后,突厥内部生乱,朝中武将纷纷建言趁乱出兵讨伐。太宗犹豫不决,问询大臣的意见。萧瑀主张借机征伐,收取北疆土地。我提出不同的看法,两国刚刚缔结盟约,无故兴兵便是失信于域外之人。眼下中原历经多年战乱,应当休养生息,静待时局变化,不可肆意开启战事。太宗接纳了我的主张,暂且罢兵,休养民力,慢慢积攒国力。
贞观七年,朝廷拜我为司空。我再度推辞,言说自己并无赫赫战功,不敢居三公之位。太宗没有准许我的辞呈,他写下一篇《威凤赋》赠予我,追忆一同走过的艰难岁月,诉说彼此相伴创业的心意。读到赋文之时,往日奔波沙场、周旋风波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我不再执意推却,接受了司空的职位。贞观十一年,太宗打算推行世袭刺史制度,将开国功臣分派到各州,子孙世代承袭州牧之位。我受封赵州刺史,爵位改赵国公。我呈上奏疏表明心中所思,天下刚刚安定,若是让勋贵世代割据一方,时日长久,必会埋下分裂的隐患,于江山无益。太宗审视我的谏言,又细细考量群臣的意见,搁置了世袭刺史的谋划。
贞观十七年,太宗下诏绘制二十四位功臣画像悬挂于凌烟阁,我的画像位列第一。同年,储位风波再起。太子李承乾行事乖张,暗中图谋作乱,事情败露之后被废黜。魏王李泰有心谋求储君之位,处处显露心机。太宗内心徘徊不定,召集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几人商议新太子人选。我主张立晋王李治为储君。李治性情仁厚,心性平和,若由他继承大统,不会对宗室、老臣大肆清算,朝堂可以维持安稳。几番思量之后,太宗定下主意,立李治为皇太子。我授命兼任太子太师,留在东宫教导储君,协助打理东宫诸事。此后数年,我尽心训导李治,为他讲解为政之道,举荐品行端正的官员辅佐太子。
朝堂之上,我还有一桩耗费诸多心力的要务,便是修订律令。自武德年间草草颁布律法之后,诸多条文粗疏,不合时宜。我奉太宗诏令,带领一众学士梳理旧律,斟酌增减法条,考量刑罚轻重,兼顾情理与法度,慢慢打磨出《唐律疏议》的雏形。废除过于严苛的连坐条文,区分罪行轻重,宽缓不必要的重刑。律法的修整,为贞观一朝的治理提供了准则,也为往后大唐的法度打下根基。
世人大多看见我身居高位,蒙受君主信任,却少有人知晓我步步谨小慎微。我时常提醒自己,外戚身份是殊荣,亦是枷锁。朝堂之中,有人亲近于我,便会有人猜忌我倚仗身份揽权。行事之时,但凡涉及私恩请托,我一律回绝,不因私谊干预官吏的任免。可即便处处自持,流言依旧不会断绝。太宗偶尔也会听闻一些闲言碎语,他却始终明白我的本心。君臣相伴多年,彼此早已知根知底。闲暇之时,我们闲谈少年往事,议论天下州县民情,没有君臣之间生硬的隔阂。
岁月缓缓推移,贞观二十三年,太宗的身体日渐衰弱。病重之际,他将我与李勣召至病床之前,托付身后之事。太宗叮嘱我尽心辅佐新君,守住大唐基业。君王离世的消息传遍宫城,朝野震动。太子李治登基,也就是唐高宗。我受封太尉,依旧参掌朝政。太宗逝去之后,我的人生走向了一条我未曾预料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