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李建成,乃是高祖李渊的嫡长子。自我降生之时起,宗法礼制便给我的人生刻下一道无形印记。身为家中长男,我自幼年便被教导,日后要担起宗族的重任。少年岁月,我居于河东家中,习读经史,研习为政之道。父亲辗转各地赴任,时常离家远行,照料家事、教导年幼弟妹的担子,大半落在我的肩头。我不曾像二弟世民那般,早早驰骋郊野,苦练骑射。我更多端坐书案之前,阅览历代王朝兴衰的往事,学着体察人情世故,处置繁杂琐事。我并不排斥弓马武艺,只是心中认定,储者当通晓治国安民之法,而非仅仅做一名冲锋陷阵的战将。
隋大业末年,天下渐渐动荡不安。苛重的徭役无休止地征发百姓,远征高句丽惨败而归,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各地起义接连爆发,山河处处燃起烽烟。父亲彼时受命担任太原留守,镇守河东要地。时局飘摇,每一步抉择都干系全族性命。父亲秘密遣人送来书信,命我携家眷去往河东潜居,静观时变。乱世行路凶险,一路上盗匪横行,人心惶惶。我小心翼翼安顿族人,一边收拢流离的子弟,一边观望天下大势。我清楚父亲心中的犹豫。隋室虽已破败,可贸然举兵便是谋逆,一旦失败,李氏一族尽数难逃屠戮。
待到父亲下定举义的决心,遣使召我奔赴太原。我辞别河东,一路收拢有志之士抵达晋阳。大业十三年,晋阳起兵拉开序幕。世人大多以为,所有谋划皆是世民一人促成。可很少有人知晓,起兵之后安定人心、整肃队伍、笼络地方官吏的事务,多由我来处置。大军将要南下关中,前路吉凶难料。父亲留下少数兵马固守太原根基,余下将士尽数向西进发。行至霍邑,阴雨连绵数十日不停,粮草供给渐渐短缺,流言四起,传言刘武周勾结突厥偷袭太原。帐中不少将领劝说父亲退兵回守。我站在帐中,与世民一同向父亲劝谏。一旦撤军,军心溃散,四方势力会趁机围堵我们,大业将毁于一旦。我们二人轮番陈情,父亲才打消了回撤的念头。雨过天晴之后,我领兵于城东列阵,引诱宋老生出城交战。将士拼死搏杀,斩杀宋老生,拿下霍邑,打通了通往关中的道路。
越过霍邑,一路向西,沿途城池各怀心思。有些官吏誓死效忠隋朝,闭城固守;有些眼见大势已去,开城归降。每收服一处地盘,我便要安抚当地百姓,约束麾下士卒,不许肆意劫掠。若是军队失了本心,纵使夺得城池,也留不住民心。渡过黄河踏入关中大地之时,传来了三妹起兵的消息。她散尽家产,拉起数万兵马,在关中攻城略地。我们两支人马遥相呼应,一点点合围长安。兵临隋都城下,战事相持多日。长安城高墙厚,守军顽强抵抗。我协助父亲调配各部军马,划分围困地界,安抚前来依附的关中义军。长安攻破之后,父亲拥立代王杨侑为帝,改元义宁。大唐尚未建立,可我们已经拥有了关中这片根基之地。
义宁二年,隋炀帝在江都遇害,隋王朝名存实亡。杨侑禅位给我的父亲,武德元年,大唐建立。依照古制,嫡长子当立为储君。高祖下诏,册封我为皇太子。自那一刻起,我的位置发生了彻底转变。太子之位,不是一份殊荣,而是一副沉重枷锁。高祖坐镇皇宫处理军国大政,我便留守京师,协助他打理朝堂事务。修订法令,调度京畿粮草,审理地方呈报上来的卷宗,安抚归附的隋朝旧臣。日复一日,埋首于纷繁政务之中。天下并没有太平,四方割据势力依旧割据一方。战事接连不断,领兵出征的重任,大多落到了秦王世民身上。
世民领兵在外,征伐四方。败薛仁杲,驱逐刘武周,围困洛阳,生擒窦建德,降服王世充。一场场大捷传回长安,他的威望一日胜过一日。天下百姓称颂秦王的功德,无数谋臣猛将聚集在秦王府麾下。朝廷为表彰他的功绩,特设天策上将一职,准许他自行开设府署,任用僚属。天策府俨然成了朝廷之外另一个权力中心。
最初我并无猜忌之心。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大唐是我们李氏共有的基业。他在外荡平祸乱,我在朝中稳固后方,各司其职,便可保全王朝安稳。可朝堂之上,人心叵测。东宫属官不断向我进言,诉说秦王府势力日渐膨胀的隐患。齐王元吉常常前来拜见我,屡次提及世民暗中培植私党,心怀异志。耳边的话语越来越多,我也渐渐生出不安。世民立下盖世军功,他若想要储君之位,我手中并无军功可以与之抗衡。
我开始试着稳固自己的根基。我礼待朝中守旧大臣,拉拢皇室宗亲。留心防备秦王府的势力渗入朝堂。两方之间的缝隙慢慢裂开。摩擦一件件发生。秦王府的官员不断向高祖进言,诉说东宫排挤秦王;东宫属官亦时常提醒我要提防对方。父皇看在眼里,不断从中调和。他希望兄弟二人放下隔阂,同心协力辅佐大唐。可权力的沟壑一旦形成,几句劝解便无法弥合。
我也曾想过退让。可储位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荣辱。东宫一整套僚臣的前途都和我捆绑在一起。若是我主动让出位置,追随我的人将会落得怎样下场?元吉不断怂恿我尽早除去隐患。我始终不愿做出骨肉相残的举动。我寄望于慢慢削减秦王府的势力,将他府中的谋臣武将调往别处任职,慢慢瓦解他的羽翼,让他安于藩王的本分。我以为这般温和的方式,可以避开流血冲突。可这一系列举动,在世民眼中,却变成了我蓄意加害于他的阴谋。
局势愈发紧张。突厥南下侵扰边境,元吉主动请命领兵出征。他上奏请求抽调秦王府精锐将士随军北上。这件事彻底激化了矛盾。秦王府上下人人自危。他们认定,这是我和元吉谋划好的计策,要把世民架空之后寻机除掉他。无数流言在京城流转。有人说秦王将要起兵,有人说东宫准备在昆明池设下伏兵谋害秦王。真假参半的消息四处蔓延。我内心烦乱不已。我不曾定下刺杀的计划,可谣言已经让彼此再也没有信任可言。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父皇传召我与元吉入宫,想要调解我们之间的争端。整理好朝服,准备动身前往皇宫。东宫有人劝阻我,提醒我应当留心局势,不要贸然入宫。我思忖,皇宫之内有父皇坐镇,世民不敢肆意妄为。我宽慰部下,坦然策马向着玄武门走去。行至临湖殿,我察觉周遭气氛异常,当即调转马头想要折返。可伏兵骤然四起。尘土飞扬,兵刃出鞘之声响彻宫道。我看见了世民策马奔来。箭羽破空而来,我从马上重重摔落。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望着熟悉的天空。
我身死之后,事变尘埃落定。父皇被迫立世民为太子,不久禅位。我被追封息王,谥号隐。史书之中,很多事被改写。后世读到的文字,写我平庸懦弱,妒恨秦王功绩,屡次构陷亲弟。没有人去写我安定关中,打理朝政的日夜,没有人记下我心中百般挣扎,不愿手足相残的纠结。
悠悠岁月流转。倘若可以重来,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是放下储位安然做一名藩王,还是寻得另一条道路,弥合兄弟之间的裂痕。可惜世间从无重来的机会。生于帝王之家,看似尊贵无比,却难逃权力编织的罗网。功过是非,任凭后世之人评说。
取材:《旧唐书·隐太子传》《新唐书·李建成传》《资治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