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药颧骨上的伤痕比演习那天颜色更深了些,衬得她面皮更白。一双漆瞳丹凤眼横生一股中性的锋利,但又被柔和的双眼皮和流畅的脸型冲淡了几分冷清。作训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站姿不松不紧,在长辈眼里那就是好一棵生机勃勃的小白杨。
大校不禁点了点头,再开口,语气却出人意料地严肃起来:“医疗保障要严格遵循救护手册,你处理纵膈气肿的手法用的是哪一章哪一条?”
铁路的眼皮骤然抬起。
吴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她直直地迎着大校锐利的眼神,心下急转,忖度着该怎样回答才能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那么怪异。前面的许三多却不像她那么镇定,面上已经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焦急,一旁的吴哲轻轻地按了按他的胳膊,示意他别慌。
“臧部长。”铁路沉声截断了大校的审视,似笑非笑地说,“联勤保障系统一向是锐意创新的代表,这两年贵部的救护手册一季度一更新,多的是技术性调整,我看这次还是把改进的机会让给作战部门吧。”
大校没忍住哼笑。气氛陡然一松。
这个铁大队长,明明看得出来我是在惜才,想给年轻人一个表现机会,搞什么护犊子的架势嘛!而后面的吴药明显承了铁路的话,一副不准备展开说说的模样……大校摇了摇头,只好岔开了话题:“我在卫勤干了二十多年,见过数不清的随队军医,能把医疗和作战结合到这种程度的,你是头一个。说说吧,你平时是怎么训练的?部队给了你什么训练支持?”
会场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吴药。
吴药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一离开危险的话题,她的头脑又清明起来,在各路复杂的注视中,她语速不急不慢:
“是我们集团军卫勤处领导的训练方案设计得好,没有忽略卫勤人员的基础作战能力。军医和卫生员平时也要练体能,练枪械射击,练战术穿插,所以有特殊实战需要时才能跟得上节奏。医疗方面——”她微微顿了一下,觉得完全不顾大校同志的医疗问题怎么说还是有失礼仪,她斟酌着措辞,简单补了一句,“卫生队的同事们互相取长补短,我跟着他们学了些新技术,和老本行凑到一块,看起来像有几分新意,其实都是大家都懂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不像学生一样目视前方等着夫子点评,而是直视着臧部长的眼睛,毫无惧意,可是姿态端端正正,又能让臧部长感受得到她的尊敬。臧部长心里暗自又对她满意了几分。
在吴药说到“领导的训练方案设计得好”时,铁路侧头轻笑了一声,被旁边的袁朗抓了个正着。袁朗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大队长此刻很像是看到熟人打官腔,又好笑又没法当面拆穿。
铁路只笑了那一下,就又重新恢复了一副“我在认真听汇报”的正经表情。
臧部长没有再追问,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就让吴药坐下了。红方参谋长等了几秒钟,接过了话头,把议程继续往下推。
老A们都松了一口气。
吴药暗自庆幸,幸好之前给一个啰啰嗦嗦的干事扎针的时候忍着听了几句,要不然还真要费一番功夫。至于铁路刚刚……她不自在地看了几眼他的后背,在他敏锐地微微侧脸时,又迅速地收回了视线。算了吧,我还是别自作多情……
复盘会结束,双方都收获颇丰。试点改制合成旅以后,东北某集团军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初步适应军种联合、电子信息化的作战模式,还能和T师电子侦察营加配老A的人型电脑特种兵斗上一个来回,充分体现了这次改革的初步效果和必要性。
至于本次蓝方的收获,C集团军自可以在军事指挥和电子侦察上做些发挥,而对于A大队,那可能是别的收获。是什么暂且不说,但不少人已经看出铁路此时的心情并不像他的侧脸一样冷硬。
……
复盘会结束后晚上大会餐。大食堂把长条桌重新拼成几个宽方桌,每桌中间摆上一盆热气腾腾的乱炖,热热闹闹围着的还有红烧肉、炸丸子、热汤,一方盘摞得冒尖的白馒头。
吴药和卫勤处的几位同事刚一进门,就听见灰隼隔着几张桌子冲她打招呼,嗓门大得像喊口令:“防风!这边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有几桌士兵闻声看了过来,吴药的脚步顿住。卫勤处的王助理轻轻拍她的后背:“去吧。”
许三多见吴药过来,“腾”一下站了起来,弯着眼呲着白牙,等看到吴药脸上的伤时又瞬间没了笑容,跟变脸似的,逗得吴药差点笑出声。
她轻咳了一下嗓子,温和地安抚:“别担心,不会留疤的。”说来奇怪,来到现代以后她受过好几次伤,但从来没有留过疤。不仅没留疤,伤好之后连个白印子都没有,明明她小时候腿磕在石板路上留的疤现在还在膝盖上呢。
许三多脸上于是又挂上了笑。
灰隼赶紧给吴药挪了凳子:“防风,你今天可是出名了啊。兄弟部队的卫勤大校专门点名夸你,我都看到他拿着小本子记了好几笔。”
吴药:“你刚刚那一嗓子效果也不错。”
吴哲在旁边“噗”一声笑了。
等吴药气定神闲地在许三多身边坐下,许三多开始勤快地给她摆餐具,盛汤。铁砧则拿着馒头语气神秘地说:“你知道那个大校是谁吗?那是全军联勤系统的老专家,你被他记上一笔,就等于在联勤部挂了号,说不定以后你——”